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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

      柳氏将家书小心折好,收进樟木匣子里锁妥。那匣子里面,放的都是老爷从任上寄回的书信,一封一封,都妥帖收着。

      “你父亲这一桩事,万万不能叫前院的人知晓。”柳氏回身,声音压得很低,“若是大太太得知老爷卷入朝堂风波,只怕行事还要再狠上几分。眼下咱们只能装作一无所知,照旧是安安静静守着西跨院,不露半分慌乱。”

      沈砚轻轻点头:“我晓得。送信来的小厮,可听见信里的只言片语?”

      “送信的人只是府里跑腿的,书信封得严实,不曾拆开。”柳氏微微松了口气,“只是往后行事,更要加倍小心。方才说下乡查探田庄的那位老仆,今日傍晚便遣他动身,早些去,早些回来。”

      这位老仆名唤陈忠,原是外祖家的庄头,年纪五十有余,妻子儿女都安置在城外,并不住在沈家老宅,算是柳氏手里极少、不受府中管家管束的人。一身粗布短衫,看着便是寻常乡下老汉,赶路不容易引人疑心。

      青禾得了吩咐,悄悄去寻陈忠传话。

      沈砚走到廊下,望着塘中荷叶。日头渐渐西沉,蝉鸣依旧聒噪。方才大太太递来的那一盒蜜渍金橘,还搁在屋内的梨木桌上,母女二人谁都不曾动。

      “那盒蜜饯,要不要丢掉?”青禾回来的时候低声问。

      “不必直接丢掉,反倒惹人注目。”沈砚回眸,“寻个粗瓷罐子装了,拿去喂塘边的锦鲤。不必当着旁人的面,等到夜里四下无人再做。大太太既是递过来的吃食,当面推拒便是失礼,收下不吃,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青禾应下,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一连两日,西跨院依旧是往日模样。沈砚白日里坐在廊下绣花读书,偶尔陪着柳氏在院内侍弄花草,仿佛花厅田庄一事、大太太召见,全都不曾放在心上。前院偶尔有丫鬟仆妇过来走动,见西跨院一派平和,回去回禀,大太太那边倒也暂时没有再来寻事。

      只是母女二人心里都悬着陈忠的消息。

      第三日的黄昏,陈忠悄悄回来了。

      他不曾走正门,绕到后院一处偏僻角门,由柳氏的心腹仆妇接引,悄无声息进到西跨院的偏房。一路风尘仆仆,裤脚沾着路上的尘土,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

      “夫人,姑娘。”陈忠躬身行礼,声音沙哑,一路赶回来,水都不曾好好喝上一口。

      柳氏连忙叫人端来热水与粗点心,示意他坐下慢慢回话。

      “两处水田,我都远远看过了。”陈忠喝了一大口茶水,缓了缓气息,“田里稻穗饱满,长势极好,哪里有什么虫灾。田埂边上的稻禾,一片黄叶都少见。我寻附近村里的农人闲谈,旁人都说今年雨水合宜,是个丰年,附近庄子都没有闹虫害。我还悄悄找了二房田上的佃户,佃户偷偷同我说,管家前些日子特意派人过来叮嘱,若是上头来人问收成,只说田里生了虫,减产两成,若是漏了口风,来年便收回田地不给他们种。佃户都是老实人,哪里敢不听管家的吩咐。”

      一语落地,屋中静了片刻。

      果然是凭空捏造的虫灾。

      柳氏握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眼底浮起一层怒意,只是硬生生压了下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沈砚垂眸,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片刻之后抬眼看向陈忠:“佃户可敢出来作证?”

      陈忠轻轻摇了摇头:“怕是不敢。佃户一家老小都靠着这块田地过日子,若是得罪了沈家管家,田地一收,一家人便没有活路。只能私下悄悄说几句实话,万万不敢到大太太面前出头作证。”

      沈砚心里明白,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佃户本就弱势,不敢和府里的管家对上。就算拿到了实情,没有佃户出面作证,单凭陈忠一个外人的口说之言,到大太太面前对峙,只会落个挑唆主家内宅是非的罪名,非但讨不回租银,反倒要被大太太抓住把柄。

      “辛苦你跑这一趟。”柳氏定了定神,取出一小包银子递过去,“此事万万不可对外人提起,你先回城外家中歇息几日,暂且不要露面,免得府里管家察觉有人去庄子上查探。”

      陈忠躬身接过银两,郑重应下,依旧从那处偏僻角门悄悄离开了沈家。

      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与青禾。

      柳氏长长叹了一口气:“明明知晓他们是故意克扣租粮,手里知晓实情,偏偏没有能拿到台面上的证据。当真憋屈。”

      “咱们手里虽然没有佃户的供词,可咱们心里清楚真相。”沈砚缓缓开口,“如今大太太手里占着主母的名分,明面上硬碰硬讨不到好处。咱们不能急,租银少的这两成,暂且先忍下。眼下最紧要的,是护住地契,不能被她收走。只要田地还握在咱们手里,租银的事,往后总能寻到机会。”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三姑娘沈姝又来了。

      沈砚和柳氏对视一眼,稍稍收敛神色。柳氏退回内室回避,沈砚起身迎到廊下。

      沈姝一身桃红罗裙,手里摇着团扇,脸上带着兴冲冲的笑意,一踏进门便开口:“二姐姐,大喜的消息!大伯父派来送料子的人,今日下午进府了!各房姑娘的绸缎都已经送到上房,大太太叫咱们姑娘们都过去挑选,我特意跑过来喊你,快些一同去前院!”

      沈砚眼底一动。

      便是先前说起的那一批从父亲任上捎回来的衣料。大太太当时说,她的份例要等人到了再另行定夺,如今料子送到,便是要见分晓的时候。

      “多谢三妹妹特意过来知会我。”沈砚面上浮起淡淡的笑意,“我去同母亲说一声,换件衣裳,便随妹妹一同过去。”

      沈姝欢快地点头,站在廊下等候,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院内景致,随口说道:“听说这次的料子极好,有几匹江南贡缎,颜色鲜亮好看,好多房的姑娘都盼着呢。只是方才我在上房隐约听见大太太同管家说话,好像二姐姐的那份……只留了两匹素色粗绸,其余的锦缎,都分给别的姑娘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仿佛只是无心漏出来一句。

      沈砚神色不变,唇角依旧带着浅浅笑意:“能分到布料便很好了,素色的料子,正好适合绣花。”

      沈姝瞧着她平静的模样,倒像是准备好的一番说辞,全然没有落到实处,不由得愣了一下。

      不多时,沈砚换了一身月白罗衫,理了理鬓边的素玉簪,同沈姝一道,往前院上房走去。

      回廊之上,不少府里的姑娘丫鬟都朝着正院而去,一路笑语盈盈,人人脸上都是欢喜,唯独沈砚心中透亮。这哪里只是分几匹绸缎,是大太太当着阖府女眷的面,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二房在府里,便是要低人一等。

      走到上房院门口,已经有几位姑娘立在院子里等候,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各有玩味。厅堂的门敞开着,一摞摞色彩鲜亮的绸缎整整齐齐摆在长条案几上,流光溢彩。大太太坐在上手,大奶奶立在一旁伺候。

      大太太抬眼看见进门的沈砚,淡淡开口。

      “砚丫头来了,过来瞧瞧料子。”

      第六章

      厅堂里光线明亮,长条案几上满满当当堆着各色绸缎。水红、柳绿、樱粉,还有几匹光泽莹润的贡缎,阳光落上去,泛着一层柔和的柔光,都是江南上好的料子,是老爷在任上特意采买,捎回府分给府中姑娘的。

      一众姑娘的目光都落在绸缎上,小声说笑,眼角余光却时不时往沈砚这边瞟。府里的消息传得飞快,人人都隐约听说,二房近日和田庄账目上出了嫌隙,大太太待二姑娘,和往日不同。

      沈砚微微屈膝行礼,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神色平和,看不出半分局促。

      大太太抬手,示意一旁管家媳妇把料子分下去。一匹匹鲜亮锦缎依次送到各位姑娘手中,拿到的人个个喜上眉梢,互相比对花色。轮到沈姝的时候,管家媳妇递过去一匹绯红织牡丹的贡缎,沈姝笑得眉眼弯弯,捧着料子转头朝沈砚看了一眼。

      很快,案几上那些鲜亮华美的绸缎一一分尽,只剩下最边角两匹灰扑扑的素色粗绸,叠在一起。

      管家媳妇上前,把两匹粗绸放到沈砚面前,声音平平:“二姑娘,这便是你的份例。”

      厅堂里一瞬间静了些,几声低语悄悄停住,不少姑娘的眼神明晃晃扫过来,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几分同情。同样是沈家的姑娘,旁人手里都是鲜亮顺滑的锦缎,唯独沈砚,分到的是寻常下人都不大爱用的粗绸。

      沈砚垂眸,目光落在那两匹绸料上,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布料粗糙的织面,唇角依旧噙着浅淡的笑意。

      “劳管家媳妇费心。”她语声温温柔柔,听不出半点委屈或是恼怒,“这料子厚实耐磨,正好拿来做常穿的便衫,很是合用。”

      大太太本是端坐在上手,静静瞧着她的反应,原以为沈砚年轻,遇着这样当众落脸面的事,少不得要红了眼眶,或是出言争辩几句。没料到她这般平静,大大方方接了料子,半句怨言都无。

      大太太心中暗忖,这二房姑娘,心性倒是沉稳。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开口:“砚丫头懂事。府里姑娘多,锦缎数目有限,只好将就些。你素来爱静,素色衣衫,倒也衬你的性子。”

      “大太太说得是。”沈砚轻轻应下,将两匹粗绸拢在臂弯里,不卑不亢。

      站在一旁的大奶奶轻轻一笑,上前打圆场:“二姑娘性子恬淡,不爱那些艳丽花色,这两匹料子,最是适合二姑娘。”

      旁边一位旁支的沈姑娘,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可惜了,那几匹月白贡缎,最是适合二姐姐,反倒分给旁人了。”话音刚落,便被她身侧的丫鬟悄悄扯了扯衣袖,立刻闭了嘴。

      大太太淡淡瞥了那姑娘一眼,那姑娘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言语。

      沈砚只当不曾听见,垂眸理了理怀里绸料的边角。争是争不来的,今日大太太本就是借着分料子,当着阖府女眷的面压她一头,若是当场争辩,反倒落得一句不知足、计较身外之物的闲话,传到外头,又要变成二房姑娘心胸狭隘。

      料子分完,大太太又嘱咐几句,各家姑娘得了料子,陆续行礼告退,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厅堂,一路走一路低声说笑,言语之间,免不了提起方才分料一事。

      沈姝放慢脚步,落在后头,等着沈砚一同走出院门。

      “二姐姐,”沈姝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不平,“方才我还想着,大太太至少留一匹好缎子给你,没想到只分了两匹粗绸。明明这些料子,都是大伯父自任上捎回来的,本就该有你一份上好的。”

      “料子只是做衣裳的物件,好坏无关紧要。”沈砚慢慢往前走,回廊外花木繁茂,树荫落在青石板上,“衣裳穿在身上,最要紧是干净合身,锦缎华贵,粗绸也一样能裁成得体的衣衫。”

      沈姝望着她淡然的侧脸,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原以为自己过来通风报信,二姐姐多多少少会心里难受,可瞧沈砚的模样,好似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二人走到岔路口,沈姝要回大房的院落,便同沈砚道别。沈砚独自抱着两匹粗绸,带着青禾,慢慢往西边跨院走。

      一路回到西跨院,踏进院门,关上院门,院中方才清静下来。柳氏一直在内室等候,听见脚步声连忙迎出来,一眼便看见沈砚怀里两匹素绸。

      柳氏目光一暗,伸手轻轻抚过粗糙的布料,声音放轻:“果真只分了这个?方才前院丫鬟已经悄悄过来报信,我心里已经有了预备,只是亲眼瞧见,还是心中难受。明明是你父亲特意采买回来的锦料。”

      “娘,不必难受。”沈砚把绸料放在桌案上,缓缓坐下,“几匹绸缎而已,值不得多少银钱。大太太费这番心思,要的不是扣下料子,是叫全府上下都看见,咱们二房如今势弱,人人都可以轻看咱们。今日若是我当场面露委屈,或是出言争执,便遂了她的心意。”

      柳氏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抚了抚女儿的鬓发:“也就你这般沉得住气。只是大太太一次一次步步紧逼,克扣租银,今日又当众压你的体面,往后还不知道还要生出多少事来。”

      “她越是急着打压,越是说明,咱们手里的地契,是她心头放不下的一块石头。”沈砚抬眼,目光清明,“只要地契好好收在咱们手里,她一日拿不到,便一日不能安心。只是咱们只有两三个月的缓冲时日,不能一味只守在院里被动应付。”

      青禾端来两杯凉茶放到桌上,静静立在一边听着。

      柳氏微微蹙眉:“只是咱们母女困在府中,府里管家、仆妇大半都是向着大太太,又能寻什么法子?你父亲那边来信,还叮嘱咱们万万不要惹出事端。”

      沈砚指尖轻轻摩挲桌面木纹,慢慢开口:“前些日子宗族说,下月要办家宴,到时候各房的女眷都会赴宴,其中便有远房的一位姑母,是朝中一位大人的夫人。那位姑母素来公正,从前外祖在世的时候,两家常有往来。若是家宴之上,寻个合适机会,稍稍透一句田庄收成有异,不必直指大太太,只淡淡提一句二房两处水田今年忽然上报虫灾减产,那位姑母心思通透,定然能听出其中蹊跷。有外人在旁知晓,大太太行事,多少会有所顾忌,不敢做得太过肆无忌惮。”

      柳氏眼睛一亮,思索片刻,又有几分顾虑:“若是话说得不好,传到大太太耳朵里,反倒要被说成咱们向外人非议主母,落个更大的不是。”

      “自然不能直白控诉。”沈砚浅浅一笑,“只是闲谈之时随口一提,说听闻今年水田闹虫灾,可惜往年田里收成一向安稳,心中不免忧心来年佃户日子艰难。只说体恤佃户,不提府里账目,旁人听着,只是姑娘家心善怜惜农人,不是挑事。”

      二人正细细商议家宴的事,院门外传来仆妇的声音,说是府外有人送来一封书信,指明交给夫人。

      柳氏心中一动,连忙起身出去接信。拆开信封看过,脸色微微一变,回身快步走进屋内。

      “是你父亲托人捎来的密信,不走府里送信小厮之手,托外地客商顺路递进来的。”柳氏声音压得极低,“信上说,他上司那桩案子风波越来越大,恐怕很快就要牵连到他,要咱们母女,早早寻一条退路,万一二老爷这边出事,留在沈家老宅,恐有祸事。”

      沈砚猛地站起身。

      塘里荷叶被晚风拂过,沙沙作响。原本只是内宅田产的纷争,此刻,一下子牵上了朝堂的风浪。高墙里的算计,从来都不是只囿于这一方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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