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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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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日头慢慢向西斜去,廊下的竹影拖长了一截,塘里的荷花被夕阳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沈姝坐了大半日,一碗莲子羹见了底,又说了许多前院的长短,才起身告辞。
“我该回去了,晚些大太太要查功课,若是不在院里,又要挨说。”沈姝拎起帕子,脚步轻快往月亮门走,临了回头望一眼,“二姐姐若是想瞧新料子,等大伯那边的人到了,我再来喊你。”
“劳妹妹惦记。”沈砚微微颔首,看着她的身影转过月亮门不见了,方才敛了面上温和的笑意。
青禾上前收拾几案上的瓷碗,小声道:“姑娘,三姑娘这话怕是故意来探口风的。大太太素来精明,怎么会叫三姑娘随便往外漏清点田庄的事。”
沈砚伸手轻轻抚过绷架上绣了大半的并蒂莲,丝线细软,在指尖滑过。
“未必是大太太授意。”她声音轻缓,“沈姝年纪还小,心里藏不住事,又爱和旁人显摆她知道府里的内情,多半是在上房偷听了几句,便急着过来同我说。可话纵然是无心说出口,事情多半不假。”
田庄一事,不能不放在心上。
二房名下的田产,一部分是外祖家留给母亲的陪嫁,契书好好锁在母亲妆奁匣子里,另一部分,是父亲早年置下的产业,一并交由府中管家代为收租。往年租子送回来,除去各房月例,余下的银钱都送到上房,大太太再按月拨给二房日常用度。往年相安无事,现下忽然要全数清点田庄册子,由不得沈砚不多想。
“夫人回来没有?”沈砚抬眼问。
“方才遣人去大门口瞧过,马车该快要到了。夫人今日去城外的静安寺上香,说是求平安符给姑娘。”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仆妇的声音,夫人回来了。
沈砚起身迎到院门口,就见母亲柳氏扶着仆妇的手走进来,一身月白的褙子,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子,神色带着几分倦意。柳氏身子素来不算硬朗,平日里很少出门,此番去寺庙来回几十里路,脸上掩不住疲惫。
“娘。”沈砚上前伸手扶住她。
柳氏看见女儿,脸上露出柔和笑意,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天这般热,怎么还站在外头,快扶我进屋里去。”
一行人进到内室,丫鬟奉上凉茶。柳氏坐下来,摘下腕上的檀香手串搁在桌上,目光一眼就看见食盒里那碟桂花糖糕。
“这是哪来的点心?”
“大奶奶方才打发人送来的,各房姑娘都分了一份。”沈砚低声回话,又把方才沈姝过来所说的事,一五一十慢慢讲给柳氏听,没有半分隐瞒。
柳氏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眉头缓缓蹙起。
“清点田庄册子……”柳氏低声重复一遍,沉吟许久,“前几日大太太还遣人来问我,二房田契可都好好收着,我只推说契书都随你父亲带去任上了,不曾留在老宅。想来她是心里放不下,终究还是打算彻查一遍。”
沈砚心头一动。
母亲竟然早就收到风声。
“娘,契书当真送去父亲那边了?”
柳氏抬眼看向窗户外,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了,晚风从窗棂钻进来,拂动窗上纱帘。
“哪能真的送走。”柳氏浅浅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陪嫁的地契,是你外祖。沈砚心中明白。大太太掌家多年,心思极深,若是寻不到契书,绝不会就此罢休,总能寻别的法子拿捏二房。
“父亲寄来的书信里面,可曾提过府里的这些风波?”
“上月来信只说任上公务繁忙,一时脱不开身,嘱咐咱们母女安心在老宅度日,凡事多忍让,万万不要和大房生出正面争执。”柳氏眼底浮起忧色,“你父亲在外为官,最忌讳内宅纷争传到朝堂,一旦被人参一本治家不严,便是天大的祸事。”
这便是二房的难处。父亲远在千里之外赴任,虽有官职在身,母女二人留在沈家老宅,没有男丁撑持门户,行事只能步步小心,不可硬碰。
沈砚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一味忍让,只能保一时平安。大太太既然起了清点田庄的心思,寻不到契书,极有可能要在每年的租银上动手脚。田庄收上来的租粮,先要过管家的手再送到上房,收成多少,很多时候全凭管家一句话。”
柳氏轻轻点头:“我也是忧心这个。管家是大太太陪房过来的人,心本就是向着大房的。”
屋内静了片刻,烛芯噼啪轻响一声,青禾悄悄上前,再把窗推得宽些,放进更多晚风。
沈砚忽然想起沈姝方才说的另一件事。
“方才三妹妹还说起,父亲要派人自任上捎一批衣料回府,各房姑娘都有一份,唯独我的份例,大太太说要等人抵达之后再另行定夺。”
柳氏脸上那一点浅淡的笑意尽数散去。
“这便是明着压咱们一头。府里姑娘的衣料份例本是定好的,单单把你摘出来。旁人见了,都要以为二房失了依仗,往后府里下人,少不了要踩低捧高。”
“几匹绸缎原算不得什么。”沈砚轻轻摇头,“怕的是这只是一个由头,叫阖府上下都看清,咱们行事要看大太太脸色。今日克扣衣料,明日怠慢份例,日积月累,便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柳氏望着自家沉静的女儿,心中又是宽慰,又是酸楚。别家这般年纪的姑娘,只需要读书绣花,说笑玩耍,哪里需要早早看透深宅里这些弯弯绕绕。偏偏她们母女,不得不事事留心。
“砚儿,你心思细,看得长远。只是切记,万事不可太过张扬,锋芒太露,最容易招人忌惮。”柳氏伸手握住她的手,“咱们不抢府里的风光,只守住手中田产,等你及笄,寻一户踏实可靠的人家,一世安稳,便是最好的归宿。”
沈砚轻轻靠在母亲身侧,低低应了一声。
她心里知晓,母亲的期盼听着简单,可在这高墙大院之中,哪里是那样容易办到。
外间丫鬟脚步匆匆进来回话:“夫人,姑娘,管家过来传大太太的话,明日一早,各房管事娘子都要去前院花厅议事,核对今年夏秋各处田庄的收成册子,请二房遣管事娘子赴会。”
母女二人目光一对。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沈砚抬眼,眼底清清明明。明日这场花厅议事,便是大太太第一次正式对各处田产动手。不去,落一个心虚的口实;若是去了,谁也不知道管家会拿出一本什么样的账目。
柳氏定一定心神,朝外吩咐丫鬟回话:“晓得了,明日一早,叫张管事娘子准时过去。”
丫鬟屈膝应下,退出门外。
烛火轻轻摇曳,母女二人的影子落在墙壁上。西跨院安安静静,塘里的荷香顺着晚风飘进窗棂,只是这一份宁静底下,风波已经悄悄漫了过来。
沈砚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今夜,要细细叮嘱张娘子几句。
第三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青禾便轻手轻脚进来,撩开帐子。
“姑娘,天光大亮了,张管事娘子已经在外头候着,等着姑娘吩咐。”
沈砚一整夜睡得浅,窗外几声蝉鸣便醒了大半。她起身由丫鬟服侍着梳了个简单的双丫髻,只簪一支素玉簪,换上一身浅碧色的细布衫,并不穿太过鲜亮的衣料。
西跨院的小厅里,张娘子已经立在那里候着。张娘子是柳氏陪过来的人,跟着二房许多年,性子忠厚,只是为人老实,不擅长口舌争辩,对上大太太那边的管家,向来有些气短。
“姑娘。”张娘子屈膝行礼。
沈砚示意青禾搬个小凳让她坐下,亲手端了一杯温茶递过去,语声温和:“今日去前院花厅议事,不必与人争口舌长短,只牢牢记住几件事。”
张娘子连忙双手接过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认真听着。
“第一,但凡拿出二房田庄的账册,只看上面写的租粮数目,不要随便画押。若是账目上的收成,和往年咱们私底下记的对不上,只说要回来禀明夫人,不能当场应下。”沈砚一句一句说得缓慢清晰,“第二,大太太若是问起田契放在何处,只说都由夫人收管着,夫人不曾吩咐,不敢多言。第三,旁人若是拿话套你,打听咱们院里银钱、存粮,一概推说不知,你只管管家事,内宅的银钱账目不归你经手。”
张娘子一边听,一边重重点头,脸上神色郑重:“姑娘放心,我都记下了。我不多说话,他们拿出册子,我只仔细看过,不对的,我便说回来回禀夫人,绝不随便落笔。”
“还有一桩,”沈砚望着她,“大管家是大太太陪房,若是他有意引导你应下减租、或是田庄要重新造册,万万不可应承,只说此事重大,要夫人做主。”
“我晓得。”
沈砚又细细嘱咐了几句,便叫张娘子吃了早饭,往前院花厅去了。
日头慢慢升起来,院里的荷叶片上还凝着晨露,风一吹,水珠便滚落到塘里,咚的一声轻响。柳氏从内室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卷旧纸。
“方才你同张娘子说的,我都听见了。”柳氏将那卷纸递到沈砚手中,“这是往年田庄送来的租账底册,是我悄悄让人另外抄录的一份,上面记着历年每一处田地的收成。若是今日那边拿出的册子数目差得太多,咱们手里好歹有个凭据。只是这份底册万万不能拿到前院去,一旦叫大太太看见了,反倒落个暗中对账、疑心主母的罪名。”
沈砚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一笔一画,都是往年田庄管事上报上来的实数。母亲心思缜密,早早就留了后手。
“我明白,这份底册只留在院里,不出西跨院的门。”
母女二人坐在廊下,心里都悬着前院花厅那场议事。沈砚拿起针线,只是手中银针落得慢,心思大半都飘在前头。
约莫巳时一刻,青禾守在月亮门边张望,匆匆回来禀报:“姑娘,夫人,张娘子回来了。”
话音落下,张娘子快步走进院子,面上带着几分急色,一进厅便屈膝行礼。
“夫人,姑娘,大事不好。方才花厅上,大管家拿出来的账册,咱们二房两处田庄今年夏秋的租子,足足少了两成。管家说,今年田里头遭了虫害,收成锐减,只能上交这些租粮。”
柳氏手里的茶盏一顿,指尖微微收紧。
“虫害?咱们那两处水田,往年都安稳,何曾听说闹过重虫灾。”
张娘子急声道:“我也是这般问,大管家只说是乡下佃户上报上来的,各处田庄都有不同程度的减产,不止咱们一家。大太太坐在主位上,一句话便定了调子,说天灾非人力所能控,只能依照新报上来的数目入账。我记着姑娘交代的话,没有画押,只推说要回来禀报夫人。大太太脸上看着还好,只是大管家瞧我的神色,已经不大好看。”
沈砚缓缓放下手中绷架,眼底沉静,不见半分慌乱。
“两处田地同时闹虫灾,偏偏只减咱们二房的租,大房名下的田庄,收成分毫未减?”
张娘子愣了愣,才低声回话:“我在厅上悄悄听别的管事娘子闲谈,大房那几处良田,上报的收成同往年是一样的,不曾减租。”
柳氏长长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
“果然是冲着咱们二房来的。打着天灾的名头,硬生生扣下两成租银。一年两成,年年如此,不出几年,二房手里能动用的银钱便要捉襟见肘。”
“大太太还说了一事,”张娘子又想起,“说是阖府田庄,要统一重新造册登记,所有田契都要拿出来核验,入府里的总账。凡是不交契书核验的,来年田庄便由府中统一接管,不再交由各房自行打理。”
来了。
沈砚心中了然,这才是大太太真正的目的。先以虫灾为由克扣租粮,再借着重新造册,逼迫各房拿出田契。只要母亲把外祖留下的陪嫁地契交出去核验,契书一旦到大管家手里,后面生出多少事端,谁都料想不到。
柳氏脸色发白:“若是不肯交出契书,就要收回田庄代管,这是逼着咱们拿出来。”
“明着硬抗是不行的。”沈砚缓缓开口,“大太太是沈家主母,管家理田庄名正言顺,咱们若是一口回绝,便是违抗主母管束,传出去便是二房不懂规矩。”
张娘子一脸焦急:“那,那咱们该怎么办?若是交出契书……”
“契书万万不能交出去。”沈砚抬眼,目光笃定,“但是咱们也不能直接回绝。可以应下造册登记,只推说地契当初交给老爷随身带去任上,只能写信去寻老爷取,路途遥远,来回至少两三个月,暂且先登记田亩的数目,契书等老爷那边寄回来再补验。”
柳氏眼睛一亮:“这倒是个缓兵之计。”
“是缓兵之计,却也只能拖上两三个月。”沈砚轻声道,“两三个月之内,咱们总要寻个法子,不能一直被动守在院里,等着大太太步步紧逼。”
正说着,前院一个小丫鬟匆匆过来传信,说是大太太请夫人和二姑娘午后去上房用茶。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
这是议事过后,大太太要亲自来探她们的口风了。
沈砚站起身,理了理身上衫子的褶皱,面上浮起浅浅的笑意。
“该去的,总要去一趟。午后咱们一同去上房见见大太太。”
塘里荷叶舒展,日光落在碧绿的叶面上,亮得晃眼。沈砚望着前院的方向,心里已经细细盘算起午后回话的分寸。
第四章
日头过了中天,暑气最盛。路上的青石板晒得发烫,踩上去都隐隐带着热气。柳氏领着沈砚,青禾跟在后头捧着帕子与团扇,一行人穿过层层回廊,去往正院大太太的居所。
一路行来,廊下伺候的仆妇丫鬟见了,都垂手立在一旁行礼,只是那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各有各的心思。府里消息传得快,花厅核对田庄账目一事,大半下人都已经听见风声,人人心里都掂着二房如今的处境。
进到正院的厅堂,大太太已经坐在上手的酸枝木大椅上,一身藏青织金褙子,鬓上簪着赤金镶珠的抹额,气度沉稳。下首还坐着大奶奶,手里捻着佛珠,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正是前几日打发人送桂花糖糕的那位。
“弟妹来了,快坐。”大太太抬抬手,声音不高,自带主母的威仪。
柳氏带着沈砚屈膝行礼,方才在侧边椅子落座。丫鬟上前奉上凉茶,是泡好的雨前龙井,水汽氤氲。
“天这般热,还要劳烦弟妹和砚姑娘过来一趟。”大太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淡淡扫过沈砚,“今日上午花厅核算田庄收成的事,想来张娘子回去,已经一五一十回禀过你们了。”
柳氏浅浅欠身:“已经听过张娘子回话。听说田庄遇上虫灾,收成减了不少,心中甚是惋惜。”
大太太唇角微扬,看不出喜怒:“江南一带今年入夏多雨,虫害四起,好几处庄子都受了影响。府里一处管家上报,我便想着,各家田产都要重新清册造本,好好梳理一遍,免得账目混乱,到年末盘账的时候理不清楚。”
话说得冠冕堂皇,一副一心为沈家打理家业的模样。
沈砚垂着眼,安静坐在母亲身侧,并不抢先开口。她记得母亲叮嘱,未出阁的姑娘,在内宅长辈跟前,不可多言,只静听便是,可一双耳朵,一字一句都听得明白。
“大嫂思虑周全,这般梳理一遍,府里的账目自然更加清楚。”柳氏语气恭顺,“只是有一桩事,要同大嫂说明。二房的田契,早前老爷动身赴任的时候,一并带去任上收存了,并不留在老宅。若是要核验契书,只能寄书信去老爷那边取,路途遥遥,一来一回,怕是要两三个月的光景。”
大太太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望向柳氏,目光沉沉。一旁的大奶奶也停下捻佛珠的手,悄悄抬眼,飞快瞧了柳氏一眼。
“哦?全都带去任上了?”大太太缓缓开口,语声拖长了几分,“这般重要的地契,全都随身带走?往年倒是不曾听弟妹提起。”
“老爷临行前吩咐的,说在外为官,置办产业的契据带在身边,遇事也好取用。”柳氏面色平静,这话先前已经同大太太提过一次,今日再说,语气稳当,听不出半分心虚。
大太太没有立刻接话,厅堂里静了片刻,只有外头知了不停鸣叫。
“原来如此。”大太太慢慢笑了一声,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既然契书不在府中,那也不好强人所难。田亩的数目,先由张娘子登记上册,契书便等老爷那边寄回来之后,再补行核验。只是田庄租银,今年便要依照新核算的数目入账,天灾减产,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这话便是敲定了那两成租银的折减。
柳氏心口一紧,正要开口,沈砚在底下轻轻碰了碰母亲的衣袖。柳氏顿了顿,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硬碰硬争辩,眼下讨不来半点好处,反倒落个不体恤天灾、执拗难缠的名声。
沈砚这时才微微抬眼,声音轻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大太太一心打理阖府田产,实在辛苦。只是二房那两处水田,一向由佃户细心照料,往年极少闹虫灾。不知管家这边,可有乡下田庄递上来的禀帖,写明虫害情形?若是有禀帖,也好叫母亲看一看,心里知晓田里灾情轻重。”
她声音清软,是晚辈请教的口吻,听不出半分质问的锋芒。
大太太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细细打量她片刻。从前只当这二房姑娘性子沉静,只爱待在西跨院绣花,不爱掺和府里杂事,今日这一句话,倒是问到了要害之处。
大奶奶这时笑着接话:“二姑娘倒是细心。乡下佃户粗鄙,大多不识字,哪里写得来禀帖,都是管家派人下乡查验,回来口头禀报。管家在沈家多年,办事一向稳妥,想来不会虚报。”
“大奶奶说得是。”沈砚浅浅一笑,不再追问,垂眸敛了神色,“是砚儿思虑不周。”
大太太看着沈砚低眉顺目的模样,心里暗自思忖,这姑娘看着温顺,心思却是通透。
“砚姑娘倒是懂事。”大太太缓缓道,“再过几月便是你的及笄礼,府里的姑娘到了这个年纪,都该学着管家理事。往后府里若是有宗族的家宴,也多到前院走动走动,多见一见各府来的女眷,对你往后的婚事,也是一桩好事。”
这话听着是体恤关怀,实则是提点她们,二房的婚事,也攥在府里主母的眼底。
柳氏连忙应声道谢:“多谢大嫂惦记,我平日里也时常劝砚儿,多出来走动。只是她身子素来孱弱,不耐长久应酬。”
几人又说了几句家常,无非是近日府里的琐事、下月宗族家宴要准备的物件。大太太不再继续揪着地契和田租的事,可沈砚心里清楚,这件事并没有就此揭过。暂缓核验契书,只是争取来了两三个月的时间,两三个月之后,大太太定然还会再寻别的法子。
不多时,柳氏便起身告辞。大太太叫丫鬟取来一小盒蜜渍金橘,递给沈砚,说是新制的蜜饯,带回院里吃。
走出正院,日头稍稍偏斜,热气稍稍退去几分。一路无话,待到回到西跨院,进了屋,关上房门,柳氏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方才在厅上,我险些忍不住要同她争辩租银一事,亏得你碰我衣袖拦了我。”柳氏坐下来,抬手揉了揉眉心,“只是租银硬生生少了两成,一年年下去,手里能动用的银钱便紧了。”
“今日万万争不得。”沈砚将那盒蜜渍金橘搁在桌上,并不去动,“咱们没有实据证明管家谎报虫灾,硬要争辩,便是顶撞主母,传出去于父亲的官声也有损。先应下,咱们悄悄派人,去那两处水田看一看实情。”
柳氏一怔:“派人下乡?大管家管着田庄,若是被他知晓,怕是要生出是非。”
“不叫府里的人去。”沈砚抬眼,声音放得低,“寻母亲陪嫁过来,不在府里当差的旧人,悄悄去一趟乡下庄子,不必惊动佃户,只远远看一看田里稻禾长势,问问乡里实情,便知是不是真的闹了虫害。只要拿到实情,咱们手里才有筹码。”
柳氏望着女儿,眼底渐渐亮起来。
“这个法子稳妥。只是这样的旧人,我身边倒是有一个,为人牢靠,嘴巴严实,只是年纪大些,不知还能不能跑这一趟远路。”
“越是年纪大,越是不容易惹人疑心。”沈砚道,“只说是出门走亲戚,悄悄前去,快去快回,不要声张。”
青禾立在一旁静静听着,大气都不敢出。姑娘平日里安安静静坐在廊下绣花,遇事却是这般沉着,一桩桩,都想得周全。
正商议着,院外丫鬟进来禀报,说是前院送来了书信,是老爷从任上寄回来的家书。
柳氏闻言,脸上一喜,连忙起身接过书信,拆开细细读了起来。读着读着,柳氏脸上的喜色慢慢淡了,眉头又拧了起来。
“怎么了,娘?信上写了什么?”沈砚上前一步问道。
柳氏将信纸递到她手中,声音带着几分沉重。
“你父亲信上说,近日朝堂之上风波渐起,他的上司卷入一桩案子,难免受到牵连。叫咱们母女在府里更加谨慎,万万不可和大房起大的争执,安分守己,静待风声。”
沈砚捏着信纸,一字一句读完。
原来外头朝堂之中,也并不安稳。父亲身处风波之中,这便是大太太敢步步紧逼二房的底气。知晓父亲自顾不暇,远水解不了近渴。
塘里荷风穿过窗棂吹进来,纸上的字迹轻轻晃动。
沈砚缓缓收拢信纸,心里清楚,留给她们的时间,比预想之中更加紧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