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安砚》禄之灼灼

24、第 24 章 第四十

　　第四十五章

　　马车驶进村口的时候，正是午后。田埂上劳作的乡人看见马车，纷纷直起身子挥手打招呼。一路风尘仆仆，踏入自家小院大门，沈敬之和柳氏早已候在院中。

　　“可算回来了，一路还顺利？”柳氏快步上前，伸手替沈砚拂去肩头沾染的尘土。

　　“一路都好，清河的乡民十分好学，江边渔村的湿疮也已经稳住。”沈砚笑着回话，目光立刻落进药圃。

　　离家这些日子，药苗得了沈敬之日日照料，长势喜人。紫苏铺开一大片紫绿色的叶片，薄荷窜得老高，黄芩抽出细细的花茎，满眼鲜翠。

　　陈忠把马车上剩下的草药标本、乡民手写的笔记一一搬进屋。青禾放下行囊，拎起木桶先去井边打水，迫不及待给药苗浇上一桶清水。

　　傍晚一家人围坐在桌旁吃饭，沈砚细细说起沿路讲学、渔村救治湿疮、误采毒草的小姑娘一桩桩往事。沈敬之静静听完，轻轻点头。

　　“能教百姓自保，比单纯上门治病更加长远。只是乡间识字之人不多，厚厚的医书他们读不来。”

　　这句话正好说到沈砚心上。她放下手中碗筷：“我一路上都在思量这件事。想整理一本薄薄的乡间草本小册子，文字尽量浅显，配上简易图画，只收录山野最常见、药性平和的几味草药，写明采摘时节、外用内服的用法，还有容易混淆的毒草样貌。不需要深奥医理，村里人看得懂、用得上。”

　　“这是一件大好事。”沈敬之眼中露出赞许，“若是做成，周边十里八乡都能受益。我可以帮你一同核对药性，规避疏漏。”

　　接下来几日，沈砚不再出门远行，每日坐在前厅木案前埋头撰写小册子。案头铺开沿路采集压好的草药标本，一张张白纸上面，她亲手勾勒草药外形，画出茎叶小花，旁边配上简短文字：生长在哪里，什么时候采摘，能治什么小病痛，最重要的是每一页末尾，标注和它长相相近的有毒野草，写明区分要点。

　　青禾闲时便帮她研磨墨汁，把画好的草图小心放到通风处晾干。陈忠进山的时候，若是见到册子上记载的药草，便挖回来几株，带回院中，供沈砚比对画图。

　　这一日清晨，院外传来马蹄声，一位身着粗布劲装的男子立在门前，手里捧着麻布包裹的书信，身后马匹驮着两个大大的粮袋。

　　“请问这里可是沈姑娘府上？我是西郊屯田陆将军手下的人，奉陆铮之命前来送信，再捎上今年新收的粮食。”

　　沈砚闻声从屋内走出，接过书信。来人把粮袋卸到院中，躬身一礼：“陆将军说，屯田今年收成稳当，谷仓充盈。听闻姑娘去往清河讲学，特地送来新米。若是往后这边缺药材或是粮食，捎一句话，西郊屯田便能送来。”

　　“辛苦你长途赶路，进屋喝一杯热茶再动身返程吧。”沈砚客气道。

　　“不了，还要尽快赶回西郊复命。”来人拱手告辞，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

　　沈砚拆开书信，陆铮字迹粗犷，寥寥数语，写着屯田近况：开垦的荒地一年比一年多，流民全都安居乐业，孩童入学堂读书；他还记下，不少屯田的乡民也想学习辨识草药，若是沈砚什么时候有空，欢迎去西郊屯田讲学。

　　沈砚看完，把信递给沈敬之。

　　“陆铮那边，也有许多百姓想要学草药知识。”

　　沈敬之看过信件，缓缓开口：“等你这本乡间草本小册子定稿，派人送一份过去便是。路途遥远，不必你亲自奔波。”

　　日子一日一日过去，小册子的文稿慢慢成型。一共只收录十八味乡间最易得的草药，每一味都附上手绘简图，语句通俗易懂，不写艰深方药，只处理风寒、蚊虫叮咬、皮肤湿痒、积食腹痛这类寻常小症，反复加粗一句警示：重症、急症一定要寻医者诊治，不可单凭野草硬扛。

　　画完最后一幅草图，沈砚长长舒了一口气，把厚厚一沓稿纸摊在桌上。青禾凑过来一张一张翻看，眼睛亮晶晶的。

　　“姑娘，画得真好，就算不认太多字的乡亲，看着图画，也能认出草药！”

　　沈敬之逐字逐句审阅一遍，勘正几处药性记述，又补充了几处毒草的区分细节。

　　“没有大错，稳妥了。接下来，我们可以誊抄几份，画上插图，一份留在本村，一份送往西郊屯田，一份托人带给清河县主簿。”

　　消息传到村长耳中，村长十分欣喜，找来了村里写字最工整的老先生，帮忙誊抄副本。村里会剪纸画画的姑娘，也主动过来帮忙描摹草药图样。小院前厅，几日之间热热闹闹，大家一起动手抄录草本小册子。

　　几日后，第一本完整的手抄草本册子完工，封面上沈砚提笔写下四个字：乡野草本。

　　村长小心翼翼捧起册子，送到村中大树下的学堂，供全村人传阅。没过多久，邻村听说沈砚写了一本识草药的小册子，也派人过来，想要抄一份带回。

　　这一日黄昏，晚霞铺满天边。沈砚独自一人走到药圃边，晚风拂过紫苏的叶片，沙沙轻响。青禾端来一盏清茶放到田边石桌上。

　　“姑娘，好多外村的人都过来抄书了，咱们这本小册子，会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沈砚望着漫山遍野蓬勃生长的草木，轻声开口：“草木本就长在山野之间，原本便是供世人所用。只愿拿到这本小册子的乡人，懂得善用，也懂得敬畏，不误采、不乱用。”

　　陈忠从院外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递过来：“姑娘，府城林叙寄来的信。”

　　沈砚拆开。林叙在信上说，府城周边几个县，听闻了她在清河沿路讲学、撰写草本小册子的事，纷纷托人来问，能不能也送去几份抄本，还说若是往后想要刻印多份流传，他可以在府城帮忙联络刻印匠人。

　　沈砚眼底浮起笑意。

　　柳氏走出屋门，唤几人进屋：“晚饭做好了，今日煮上陆铮送来的新米，尝尝味道。”

　　夜色缓缓落下，屋内灯火明亮。桌上摊着《乡野草本》的稿本，一笔一画，一草一叶。远方还有无数村落，无数山野，那些朴素的草药知识，会一页一页，慢慢传到更多普通人手中。

　　第四十六章

　　林叙信中所言刻印一事，让一家人商议了好几日。手抄本速度慢，传不了多少村落，若是雕版印刷，便能批量印出，周边数县的乡民都能拿到一册。

　　“府城刻印匠人我认得，价钱公道。你若是过来，我们还可以再把书稿细细打磨一遍，配图重新描摹得更清楚。”林叙在信末尾还贴心附上了匠人的住址。

　　沈敬之看过信件，缓缓开口：“刻印是好事，只是府城路途不近，你一人前去我不放心。”

　　“青禾、陈忠随我同行。”沈砚轻轻抚过《乡野草本》的原稿，“书稿大体已定，只需要和匠人敲定图样大小，核对一遍校样，用不了太久。顺路还能把誊抄好的一册草本，亲自送到府城附近的村落。”

　　柳氏细细为她收拾行囊，备上干粮、外敷草药，又缝了几个装药粉的小布袋。动身之日，小院药圃托付给沈敬之日日照料。马车再次驶出村口，春风一路相伴，向着府城行去。

　　一路行来，大道之上行人络绎。第三日午后，马车转入山间近路，想要赶在天黑之前抵达山脚下的驿站。刚转过一道山弯，就听见山坳里传来妇人焦急的哭声。

　　陈忠勒住马缰，眉头一皱：“前面村子好像出事了。”

　　几人下车，快步朝着山坳里的小山村走去。村子不大，不过二十几户人家，气氛压抑。不少人家大门紧闭，巷子里几乎看不到闲逛的孩童。一位妇人坐在自家门前抹眼泪，怀里抱着一个脸蛋发红的小男孩。

　　沈砚上前轻声询问，妇人抬起哭红的眼。

　　“大夫，村里好多孩子都发热出疹子了，一家接着一家，已经有七个娃娃病倒。村里没有大夫，我们只能用冷水敷额头，热度一点退不下去。”

　　沈砚心头一紧，伸手轻触孩童额头，滚烫。掀开衣领，胸口星星点点遍布淡红色疹点。

　　“是麻疹。”

　　麻疹最忌风寒，最忌胡乱用冷水降温，若是养护不当，极易转为咳喘重症。这个偏僻山村消息闭塞，从来没有遇上这样大规模出疹，村民慌了手脚，有的用冷水擦身，有的胡乱挖山野草药熬汤给孩子灌下。

　　“千万不要再用冷水敷身子。”沈砚立刻出声制止，“麻疹要让疹子透发出来，遇冷疹子憋在体内，最是凶险。”

　　她立刻让青禾取出随身药箱，陈忠去村里通知各家，所有出疹孩童安置在通风、温暖的屋内，不要吹风受凉；尚未出疹的孩童，尽量不要靠近病患，隔开居住。

　　挨家查看，七个患病孩童，症状轻重不一。最小的才三岁，高热整日不退，咳喘隐隐，疹子出得断断续续，最是让人忧心。

　　沈砚斟酌药方，用升麻、葛根、蝉蜕几味药，助疹子透发。可山村贫瘠，村中没有药铺，这几味药材，都要去深山之中采挖。

　　“我进山采挖升麻、葛根。”陈忠背起竹篓，拎上短刀。

　　“山路难行，多加小心。”沈砚写下需要采挖的药材模样，交到他手上。

　　陈忠匆匆进山。沈砚留在村里，手把手教各家妇人照料患儿：多喂温淡的汤水，屋内避开直吹的冷风，不要用厚被子闷得满身大汗，也不能受凉；疹子发痒，一定要看住孩童，不能抓挠，抓破容易留疤，还会溃烂。

　　青禾守在一户人家，帮着烧温水，照看哭闹不停的小娃娃。

　　夕阳斜斜落进山坳，山林深处传来脚步声，陈忠背着满满一竹篓新鲜药材回来了，裤脚被树枝划破，身上沾着泥土。

　　“全都采齐了。”

　　村里支起两口大锅，草药下锅，慢慢熬出药汤。沈砚挨个给孩童喂下药汤，守在最小的那个三岁娃娃身边，一刻不敢离开。到了夜半，孩子身上慢慢透出更多红色疹点，高热稍稍回落，咳喘轻了一些。

　　“疹子透出来了，算是闯过一关。”沈砚松了一口气。

　　一连三日，沈砚一行人留在小山村里。每日诊看孩童，调整汤药，叮嘱饮食只能清淡，不能吃荤腥、燥热之物。陆续又有两个孩童开始发热，好在发现得早，及时调理，疹子顺利透出，没有转为重症。

　　到第四日，最先发病的几个孩子热度退去，疹子慢慢消退。村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连连道谢。

　　“若是你们没有路过这里，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村里的老者对着沈砚深深一揖。

　　沈砚取出一份手抄的《乡野草本》，留给村里，又特意单独写下麻疹养护的注意事项，反复交代：麻疹是孩童之间极易传染的病症，往后一旦村中孩童集体高热出疹，第一时间避风静养，寻医者诊治，万万不可用冷水擦拭身子。

　　辞别山村村民，几人重新登上马车继续赶路。青禾坐在车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还好赶上了，那些小娃娃看着真叫人心疼。”

　　“麻疹凶险，乡间很多人不懂养护，最容易出岔子。”沈砚翻开书稿，心里默默记下，等到刻印的时候，要在册子后面，补上一段孩童常见时症的养护须知。

　　傍晚时分，马车终于抵达府城城门。林叙早早得到消息，等候在城门口，一身青衫，看见马车驶来，快步迎上前来。

　　“沈姑娘，一路辛苦。我已经和刻印匠人打好招呼，他那边雕版木料都准备好了，就等你过来定稿。”

　　“路上耽搁几日，半路山中小村孩童染上麻疹，停下来照料了几日。”沈砚轻声回道。

　　林叙闻言神色一动：“麻疹？那村子孩童可都安稳了？”

　　“疹子尽数透出，都已好转。”

　　一行人跟着林叙，向着城内刻印匠人作坊走去。街巷之间人来人往，府城热闹喧嚣。沈砚心中期待，等到一册册印好的《乡野草本》送到各县、各个山村，往后乡间百姓遇上小病小痛，便能多一分自保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