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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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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刻印作坊藏在府城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木门半掩,推开门便能闻见淡淡的松烟墨与木板的木香。匠人姓周,鬓边已经生了白发,手上布满常年雕刻木板留下的薄茧,早早将备好的梨木胚板整齐堆放在屋角。
林叙领着几人踏进作坊,周匠人连忙迎上来。
“沈姑娘,林先生已经和我说过书稿的事,我看过送来的草稿图样,画得清楚浅显,很适合乡间百姓看。”
沈砚将随身带来的原稿小心放到案上,周匠人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看,指尖轻轻抚过草药手绘图样。几人坐在长案边,一同商议雕版排版:字体要大一些,配图放在每一页左侧,文字简短排在图旁,不认得太多字的乡民,单凭图画也能辨认草药。
周匠人拿起一页黄芩的图样,微微一顿。
“姑娘,你看这张图,黄芩的根画得略短。黄芩入药取用的是老根,多年的主根粗长,新苗细根药力微弱,乡间采挖之人怕是会误把嫩苗的根当成药根采回家。”
沈砚俯身细看,果然是自己画图之时的疏漏,只画了地上茎叶,地下的老根画得短小。一路忙着赶路、救治麻疹孩童,竟忽略了这一处细节。
“多亏周匠人细心指出,是我疏忽了。”沈砚取过纸笔,当场重新描摹黄芩根部,画出老根与嫩根的差别,还在一旁添上小字:入药采生长三年以上老根,春、秋二季挖取。
几个人一页一页细细校阅,但凡图样、文字有模糊、疏漏之处,当场修改订正。林叙心思缜密,帮着核对药性记载,若是语句太过文雅,便一同改成大白话。整整一个下午,大半书稿校改完毕。
定下雕版开工的时日,辞别周匠人,林叙开口邀约:“府城西郊有一处贫民村落,大多是早些年逃难过来定居的百姓,缺医少药。听闻姑娘来了府城,村里不少人身患咳喘、皮肤疮疾,苦于没有银两寻大夫。若是你明日有空,我们带上草药,一同过去义诊?”
“自然愿意。”沈砚立刻应下。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明。几人备好药箱,带上晒干的艾草、蒲公英、苦参,还有几份草本手抄样稿,跟着林叙往西郊贫民村落而去。
村落依着土坡搭建土屋,房屋低矮拥挤,巷子狭窄,地面潮湿。不少百姓听说有大夫过来义诊,早早守在村口等候,衣衫大多打满补丁。
义诊就在村中一棵大槐树下铺开木案。百姓依次上前问诊,病症大多是长久居住潮湿土屋落下的腰腿疼痛、皮肤湿痒,孩童积食咳喘。
沈砚坐在案前,一一诊脉,温和问话。家境贫寒拿不出药银的,能就地采摘的草药,便直接告诉他们采摘地点与用法;需要炮制好的药材,便从带来的药包里面分出一小份相赠。青禾在一旁帮忙研磨药膏、包扎疮口,陈忠守在一旁维持秩序,照看排队的老人孩童。
林叙没有闲着,拿着草本样稿,给围在一旁的乡民简单讲解,指着图样辨认村边野地随处生长的草药。
一位佝偻腰背的老婆婆慢慢走上前,常年咳喘,一到入春便整夜咳得难以安睡。沈砚搭脉,乃是久咳肺虚,没有急症,重在慢慢调养。她写下缓和的方子,又教老婆婆在家门前种上几株紫苏,日常摘嫩叶煮水缓咳。
“大夫,这草药真能种在家门口吗?”老婆婆小声问道。
“可以。”沈砚笑着点头,取出一小包紫苏种子交到她手里,“翻一小块土地种下,好生照料,以后自家便能取用。”
一上午义诊不停,排队的人渐渐少了。沈砚起身,顺着村子周边走了一圈,看见村边低洼积水,潮湿不堪,正是滋生湿毒、诱发皮肤疮病的根源。她找到村里主事之人,轻声提议:“村旁这处积水洼,可以合力挖一条浅沟,把积水引到山下,地面干爽之后,湿疮便不容易反复。房前屋后多种艾草,点燃熏屋,可以驱虫避湿。”
主事人连连记下。
日头升到中天,义诊将要收尾。沈砚留下一份草本手抄稿交给村里,嘱咐若是遇上拿不准的草药,千万不要随意采来入口。
回城路上,春风拂面。林叙侧过头看向沈砚:“今日义诊,不少百姓连寻常草药都不曾识得。这本书册刻印出来,府城周边村落,都会受益。”
“只希望刻印出来之后,拿到册子的人,心中存着敬畏,不轻用猛药。”沈砚轻声道。
回到刻印作坊,周匠人已经动工雕刻好几块雕版。沈砚翻看已经雕好的木版,线条清晰,草药的模样栩栩如生。
“雕版还需十余日才能全部完工,印出样书还要再等几日。”周匠人说道。
一行人暂时在府城寻了一处安静客栈住下,等候雕版完工。闲暇的时候,沈砚便跟着林叙去往府城周边的小村落走访,查看乡民居住环境,记录民间常见小病症,打算全部补记进书册末尾。
一日傍晚,几人回到客栈,小二送来一封刚刚送到的信件。信封上面,是西郊屯田陆铮的笔迹。
沈砚拆开信件,陆铮信上说,屯田之地不少孩童也出过麻疹,乡间看护不得其法,有几个孩子险些出事,听闻沈砚在路上救治麻疹孩童,恳请她若是有空,可否写一段孩童麻疹养护的文字,他想要抄写下来,分给屯田各个农户。
沈砚看完,眼底微动。
“正好,我们趁着等候印书的这些日子,细细写下麻疹看护的细则,不单送给陆铮,一并加到《乡野草本》的附页之中。”
第四十八章
等候雕版的十余日并不清闲。白日沈砚常去刻印作坊,盯着周匠人修版,但凡图样线条模糊、文字有错漏,当场便提出来修改。余下的时光,她便带着青禾、陈忠跟着林叙,去往府城近郊村落走访,收集乡民平日里常犯的小病痛。
这天午后,几人路过府城老城区一间不起眼的草药铺子。铺子门面狭小,木招牌褪色大半,门口竹筐里堆放着刚采来的鲜药,药香浓郁。铺子里只有一位白发老者,正坐在门槛上,细心分拣晒干的金银花,手指虽然布满皱纹,动作却十分利落。
老者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林叙低声跟沈砚说:“这位是老药工苏伯,在府城收草药、炮制药材大半辈子,走遍周边群山,山野间各类草药,没有他不熟的。只是性子恬淡,很少给人看病,专做药材采收炮制。”
沈砚心中一动,缓步上前拱手行礼。
“苏老伯。”
苏伯放下手中的金银花,目光落在沈砚身上,淡淡点头:“几位来铺子里抓药?”
“并非抓药,听闻老伯熟悉山间百草,晚辈正在编撰一本给乡间百姓看的草本小册子,想来向老伯讨教一二。”沈砚把随身带着的《乡野草本》样稿递过去。
苏伯接过稿本,戴上一副旧老花镜,一页一页慢慢翻看。他看得极慢,时不时伸出粗糙的指尖,轻轻点在草药的绘图上,嘴里低声念出药名。看了大半,苏伯抬起头,眼中少了方才的淡漠。
“你这本书,选的都是最平和易得的草药,没有那些难寻、药性峻烈的药材,心思是好的。只是有些采收、炮制的土法子,书上写得还可以再细一点,都是山里采药人代代传下来的偏方,医书上面未必记载。”
“还请老伯赐教。”沈砚眼中一亮。
苏伯站起身,引几人走进药铺后院。后院不大,搭着长长的竹架,挂满各式各样晾晒的草药,墙角瓦盆之中,还移栽了不少鲜活的药草。他弯腰,从竹架取下一束干透的野菊。
“野菊花,大家都知道清热。但是山里面分两种,向阳坡长的野菊,花朵小、香气浓,清热力道更强;背阴潮湿地长的,花大,药性偏缓,适合小孩子泡水。很多采药人不分向阳背阴,一股脑全部采回来,药效差了不少。”
沈砚立刻取出纸笔,把这句话细细记在文稿野菊那一页空白处。
苏伯又走到瓦盆旁边,指着一株匍匐生长的马齿苋:“马齿苋,止泄。鲜的捣烂外敷治红肿,但是晒干之后,效力和鲜草不一样,干品更适合煎汤内服,不少乡民不知道,晒干了还拿来外敷,效果微弱。”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苏伯几十年进山采药积攒下来的实操心得。有采收的时辰,炮制的窍门,还有外形极易混淆的毒草辨别诀窍,都是书本之上很少见到的乡间经验。
说着说着,苏伯转身从柜子里面取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放着压制好的草药标本,都是府城深山之中少见的品种。
“这些,是我年轻的时候进山采到的。大多药性偏凉,寻常人家不建议自行使用,你看一看,加到书里,用来提醒乡民不要误采。”
沈砚小心翼翼接过标本一一细看,认真记下每一种毒草的外形特征。
青禾站在一旁,听得目不转睛。陈忠也凑上前,他时常进山采药,苏伯讲的不少采收要点,恰好和他进山的所见相互印证,时不时开口问上几句采挖根茎药材的时机。
林叙静静立在一边,不多插话,只看着二人交流医识,嘴角带着浅淡笑意。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苏伯留几人在铺中吃了一碗粗茶淡饭,继续闲谈。沈砚也和苏伯说起一路行医的见闻:清江县江湾渔村的传染性湿疮、山中小村孩童麻疹、路上小姑娘误采毒草的往事。
苏伯听完,轻轻叹气:“山野百草,可救人,亦可伤人。最难的不是识药,是教人知敬畏。你这本书,把警示的话语放在显眼之处,便是救了很多不懂草药的乡人。”
临走的时候,苏伯主动拿出厚厚一沓自己手写的采药笔记,交到沈砚手上。
“这些笔记,是我大半辈子记下的,你可以摘抄能用的内容放进册子。用完派人送回来便好。”
沈砚心中感激,深深躬身行礼:“多谢老伯慷慨相授。”
回到客栈,几人点亮油灯。沈砚坐在桌前,细细翻看苏伯的采药笔记,将适合普通百姓的采收、炮制要点,一点点补进《乡野草本》文稿,又新增数种极易混淆的毒草图样与警示。林叙在一旁帮她润色文字,改成更浅显的口语。青禾帮着整理新增草药的绘图草稿。
第二日一早,沈砚带着增补完的文稿,去往刻印作坊交给周匠人。周匠人接过新增的附页,连连点头,立刻安排增补雕版。
“增补的内容极好,乡民拿到这本书,少许多踩坑的地方。”
等待雕版收尾的日子里,沈砚一有空,便去往苏伯的草药铺子。苏伯带着她出城,去往府城近郊山野实地辨认草药,一边走一边讲土质、朝向对药性的影响。
这一日从山间采药归来,刚走进客栈,店家便迎上来,递来一封急信,是自家村子托人捎过来的。
沈砚拆开,是沈敬之亲笔书写。信上写,村中近来不少孩童夜里盗汗、胃口差,他开了方子调理,只是想问问沈砚,有没有更适合乡间就地取材的食疗法子。
沈砚看完,立刻提笔回信,写下几样山野之中随手可得、温和健脾敛汗的草药,还有食疗方,嘱咐可以种在各家小院,又把方子单独誊写一份,准备一并加到草本小册子附页。
林叙走过来看了信上的内容,轻声开口:“等全部书籍印刷完毕,你带着成书回去。若是往后周边郡县想要加印,我可以在这里帮你盯着刻印作坊。”
沈砚抬眼看向窗外,晚风轻轻吹动树梢。雕版快要全部完工,第一版《乡野草本》很快便能印制成册,送到千千万万居住山野江畔的百姓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