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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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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动身那日天色晴好。马车收拾妥当,车厢里面码着厚厚的一摞手绘草药图,竹筐装满药草标本,还有一包一包留作馈赠的药籽。沈敬之留在家里照看小院药圃,柳氏送到院门口,反复叮嘱路上留心食宿。
“不必赶时辰,一路慢慢走,切莫劳累。”
“娘放心,我们省得。”沈砚登上马车,青禾挨着她坐下,陈忠牵着马缰绳,翻身上了驾车的位置。车轮轱辘转动,辞别熟悉的小院,向着北边清河县的方向行去。
这条路数月之前他们冒雨疾驰,奔赴洪水滔天的江堤,一路满目疮痍。如今春回大地,沿途两岸原野褪去黄泥,长出青青野草,村落房舍大多修缮完毕,田里农人弯腰播种,处处都是春耕的烟火气息。
沈砚掀开马车侧帘,静静望着窗外景致,心境和上次北上全然不同。那一回是争分夺秒去阻遏疫病,心上沉甸甸悬着数万百姓的安危;此番出行,只是一路讲学,把辨认草药、日常养护的本事交到乡民手上。
白日赶路,逢着大一点的村落,便停下来歇脚。沈砚寻村中族长说明来意,在村口老树下铺开木案,摆出草药标本,召集愿意来的村民,讲几样山野常见的平和草药。听讲的大多是妇人、村里的少年孩童,一双双眼睛认认真真盯着桌上的药草。
一路行来,不少村落的百姓只认得艾草,其余野草全都分不清,时常有人错把外形相近的毒草当成可以入药的野菜采回家。沈砚每一场讲习,最先着重提醒的一句便是:不认得的草木,切莫入口。
这一日午后,马车沿着山脚小路前行,路过一片幽深的山林边缘。路边一个扎着粗布小辫的小姑娘,独自蹲在坡上,小手小心挖起一丛叶片油亮的植株,小心放进背后的竹篓里,嘴里还低声自言自语。
“娘说肚子痛,这个采回去煮水喝,就不痛啦。”
沈砚听见这句话,心中一动,连忙叫陈忠停住马车。
几人下车快步走上土坡。小姑娘听见脚步声,吓得手一缩,紧紧护住背上竹篓,怯生生抬眼望着来人。约莫七八岁的年纪,衣衫打了补丁,小脸晒得微红。
“小丫头,你挖的这是什么草呀,是听谁说肚子痛可以煮这个喝?”沈砚放柔声音,慢慢蹲下身,目光落到竹篓之中。
篓里躺着几株刚刚挖出来的植株,叶片光滑,开着细碎小白花。沈砚目光一凝,这并不是治腹痛的草药,是山野间带有微毒的野白堇,误食极易引发呕吐、腹痛加重,若是孩童吃下,更是凶险。
小姑娘咬着嘴唇,小声回话:“隔壁阿婆说,长在山边开小白花的野草,煮水能治肚子疼。我娘卧在家里,肚子难受,我想着挖一点回去。”
青禾轻轻倒吸一口冷气。若是真的带回家煎煮喝下,后果不堪设想。
沈砚伸手,没有直接去拿竹篓,只是指着篓里的野草,慢慢跟她讲:“这个草看着好看,却是不能煮水喝的,它带着毒性,喝下去肚子会疼得更加厉害,还会呕吐。不是所有长在路边、开小花的野草都能入药。”
小姑娘眼睛一下子红了:“啊?可是阿婆说管用的……”
“阿婆也是认错了草药。”沈砚从随身的竹筐里面取出一株真正可以缓腹痛的马齿苋,放到小姑娘眼前,“你看,这个才是,叶子肥厚,贴地生长,和你挖的这一株长得一点都不一样。”
沈砚把两株草并排摆放在地上,一处一处比对叶片、根茎、小花的差别,讲得细细的。小姑娘睁大眼睛,来回打量两丛野草,半晌轻轻点头。
“我分清啦。”
“家里母亲腹痛,不要自行采野草根煮水。”沈砚温和道,“带我去你家看一看,我给你母亲诊脉,开一副温和的方子。”
小姑娘欢喜起来,连忙在前面引路,往山脚下小小的土屋走去。屋舍简陋,里面躺着妇人,面色发白,捂着小腹,已经难受两日。沈砚搭脉看过,乃是春日贪凉、饮食生冷引发的脾胃虚寒,并不是急症,随手写下方子,用干姜、茯苓、炙甘草几味平和药材。
“药材不必远走镇上抓,田埂边上便有茯苓苗,我教你辨认。”沈砚又取了一小包干姜干药,留给妇人先煮水缓痛。
妇人连连道谢,再三叮嘱自家小姑娘,往后再不敢随便上山采不知名的野草入药。
离开土屋重新上路,青禾坐在马车上,轻轻叹了一口气:“真是险,幸好咱们路过看见了。好多乡间的老人家,凭着口口相传的土方,常常认错草药。”
“这便是沿路讲学的缘由。”沈砚指尖抚过手绘的草药图纸,“只凭口传,极易传错模样。亲眼见过鲜草,分清差别,才不容易误采。”
又走了两日,一路讲学不停,不少村民听完之后,特意采来自家山野找到的野草,拿来请沈砚帮忙甄别。遇到外形极易混淆的草药,沈砚便当场铺开图纸,细细画出区分要点。
等到一行人终于踏入清河县地界,县城的主簿早早带着几名县衙差役在城门口等候。看见沈砚一行人马车驶来,主簿快步迎上前,脸上满是欣喜。
“沈姑娘,一路辛苦,我们等候多时。沿江十几个村落的百姓,听闻姑娘要来讲习识药,好多人早早便往县城这边赶来。”
“劳烦主簿费心。”沈砚微微颔首。
“讲习的场地已经备好,在城外一处宽大的空场,搭建了简易棚子,免得日晒。”主簿边走边说,“洪水过后,江边不少人家都想在房前空地栽种草药,等着姑娘带来的药籽。”
跟着主簿去往城外空地,远远便看见棚子下面人头攒动,沿江各个村落赶来的乡民,老老少少,全都静静等候。空场前面,长长的木案已经摆放妥当。
陈忠和青禾连忙下车,把竹筐里面的草药标本、手绘图样一一取出,整齐陈列在木案之上。
沈砚站到木案前方,望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乡民,高声开口,声音清和,传遍整片空地。
“今日过来,不为医治急症,只想教大家辨认几样江边容易寻到的草药,懂得如何养护身子,避开误食毒草的凶险。大水刚过,江畔潮气重,疮疡、脾胃不适最为多见……”
春日的风掠过江面,吹起一张张手绘的草药图纸。台下百姓凝神静听,目光牢牢落在案上鲜活的药草之上。
第四十四章
一连两日,城外空场上的讲习热热闹闹。沿江各村的乡民每日早早赶来,席地而坐,认真记下沈砚所说的要点。有人带着炭块,在粗麻布上临摹草药的模样;还有不少妇人提着竹篮,散场之后就去江边滩涂,按着图样寻找草药,采回来拿到棚前请沈砚辨认真伪。
这天午后,讲习正要开场,一名光着脚、裤腿沾满江泥的渔郎急匆匆冲进场中,满头大汗,声音惶急。
“主簿大人!沈姑娘!我们渔村出事了!好多人身上起满红疹子,又痒又疼,抓破了还流黄水,一家接着一家染上!”
全场一下子安静下来。主簿上前一步,沉声问道:“一共多少人发病?什么时候起的?”
“已有二十多个人了,最先发病的是停靠渔船的几家,才三四天功夫,隔壁邻里全都跟着长出疹子。江边潮气重,夜里睡在船舱木板上,越痒越厉害。”渔郎抬手,露出手腕上一片红红的湿疮,表皮已经溃破。
沈砚快步走到渔郎面前,轻轻抬起他的手腕细看。成片的红斑,大大小小的水疱,抓破之处渗出淡黄色脓水,正是江泽湿地常见的传染性湿疮。江水寒凉、渔家长期住在船舱,不见日光,湿气浸身,一旦一人染病,衣物共用、江水洗刷,极易一户一户传开。
“不要慌张,这个湿疮虽会互相传染,却不是夺命大病。”沈砚转身看向主簿,“讲习暂且停一日,我们去往渔村看一看。青禾,把蒲公英、野菊花、苦参的标本带上,再带上晒干的艾草。陈忠,劳烦你随我们一同过去。”
“我这就带路!”渔郎转身快步在前引路。
渔村坐落在江湾避风处,几十条渔船紧紧挨着停靠岸边,岸边搭着简陋木屋。一踏入渔村,便能闻到一股潮湿腥气。不少渔民挽着裤腿坐在自家门前,不停伸手抓挠胳膊、小腿,皮肤上的疮面被抓得血肉模糊。孩童小腿上也星星点点长满红疹,哭闹不停。
沈砚逐家走访,仔细查看疮面,一一诊脉。大部分人只是皮肤湿毒淤积,长久居于湿冷船舱诱发,互相接触传染。最棘手的是几位老人,疮面溃烂很深,迟迟不肯结痂。
“第一件事,长疮之人的衣裳,不能和家人的衣物放在一处清洗,万万不可丢进这条江里漂洗,疮毒混进江水,整条渔村的人都会反复染上。”沈砚高声对聚集过来的村民说道,“病患的衣物,要用大锅沸水蒸煮半个时辰,放到烈日底下暴晒干透再穿。船舱全部掀开篷布,通风晾晒,木板地面撒上生石灰除湿。”
村民听见不能在江中洗衣,面露难色。世代打鱼,衣物从来都是直接在江边浣洗,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取水。
“可以挖浅坑,引山上流下来的清泉,单独洗衣。若是嫌麻烦,烧热水清洗也行。”沈砚指着渔村后方的小山,“山边清泉干净,不和江水相通。”
她又看向岸边遍地生长的野苦参、野菊花与蒲公英:“恰好咱们江边滩涂就长着几味能用的草药。采苦参、野菊花,加水大火熬煮,放温之后擦洗身上的疮面;疮口没有溃破的,可以捣烂蒲公英外敷;每日用艾草煮水熏蒸屋舍、船舱,驱除湿气。”
村民一听草药就在江边,不用花钱去县城药铺抓药,个个面露喜色,立刻拿起镰刀竹筐,结伴去往江滩采草药。
沈砚分开几人,分工行事。青禾带着村里妇人,支起几口大锅,就地熬煮药汤;陈忠领着年轻渔民,搬运生石灰,挨个船舱撒布,掀开船篷通风;沈砚守在木屋之中,专门给疮面溃烂严重的老人,调制收敛伤口的外敷药膏,细细替他们清理脓水。
“千万不要用手使劲抓挠,抓破之后不仅好得慢,还会传到身上别的地方。痒得厉害,就用药汤轻轻敷上。”沈砚一边替老者清理疮口,一边反复叮嘱。
夕阳慢慢落到江面,江水泛着一层金红。渔村之中,一口口大锅热气腾腾,药草的清苦香气混着艾草的味道飘满江湾。不少渔民已经用药汤擦洗过身子,都说钻心的瘙痒缓和不少。
入夜,沈砚一行人暂时借住在渔村靠后山一处干爽木屋。沈砚坐在油灯之下,写下一张简易方子,交给渔村的里正,嘱咐往后若是再有村民长出红疹,第一时间就采江边草药洗浴,分开衣物,不要混洗。
第二日一早,沈砚再去各家查看。很多人身上红肿稍稍褪去,夜里不再痒得辗转难眠。
有一位年长的老渔翁,腿上溃烂许久的疮面,一夜之间渗液少了大半,他拄着木杖走到沈砚面前,连连拱手。
“沈姑娘,我们世代住在江上,年年都有人长这种恶疮,只当是江里水鬼作祟,从来不知道江边野草就能治。今日真是开了眼界。”
“不是水鬼作祟,只是潮气太重,湿毒侵身。”沈砚微微一笑,“往后每过十日,便用艾草煮水清扫船舱,保持干燥,湿疮便不容易再来。”
在渔村停留整整两日,大部分病患的湿疮慢慢收住。沈砚重新回到城外讲习的棚子,当着所有沿江村落乡民的面,拿渔村这件事举例,细细讲湿地居住如何防潮、皮肤疮疡怎么预防,哪些江边野草可以用来外洗,哪些只能外敷,再三强调外洗草药大多不可内服。
台下众人听得格外认真,渔村来的几位渔民坐在前排,频频点头。
清河的讲习全部结束那日,主簿把一沓乡民记下的草药笔记送到沈砚手中,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画着简单潦草的草药图样。
“沿江各村都推举了专人,专门记住今日所讲的草药知识,往后村里有人有小病痛,便可以先行分辨。姑娘送来的药籽,已经分发到各家各户,不少人已经在屋前翻土,准备播种。”
沈砚翻看那些笔记,心底生出暖意。
辞别清河县一众官吏与乡民,沈砚、青禾、陈忠登上马车,踏上归乡的路途。来时一路讲学,归程便从容许多,偶尔遇到村落,也会停下稍作停留,简单答疑。
几日后,马车远远望见熟悉的山峦轮廓,离家越来越近。青禾掀开车帘,望着远处山野,笑意盈盈。
“姑娘,马上就要回到咱们小院啦,不知道药圃里面的药苗,这一阵子长到多高了。”
“想来紫苏应该快要能采摘了。”沈砚轻声说着,眼底带着淡淡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