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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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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入了七月，暑气仍是缠缠绵绵不肯退。西跨院这几株荷开得正好，碧叶挨挨挤挤铺满半方小塘，风从塘面上掠过来，才稍稍消解了白日里的闷热。
沈砚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捏着枚细银针，正在绷好的素绫上绣并蒂莲。指尖轻轻起落，丝线在绫面慢慢铺出淡粉的花瓣，青禾端着一碗莲子羹从月亮门走过来，步子放得极轻，生怕惊了她手中的活计。
“姑娘，刚冰好的莲子羹，去了芯的，不苦。”青禾将白瓷小碗搁在一旁的柏木小几上，碗壁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厨房里新摘的塘里莲子，大太太院里方才打发丫鬟送了一碟桂花糖糕过来，说是大奶奶亲手做的。”
沈砚手里的银针顿了顿，方才落在花瓣边缘。
她抬眼望了一眼前院的方向，目光淡淡，没有什么情绪。
沈家本是江南的仕宦人家，老爷在外地出任知府，二房这一支，只有她们母女留在家中老宅。府里中馈，尽数握在大太太手里。大奶奶性子素来活络，最是会做人，时不时便会往各房送些吃食点心，只是这吃食里面藏着几分心意，便要慢慢品了。
“放着吧。”沈砚放下针线，伸手端起那碗莲子羹，轻轻抿了一口，清甜微凉，顺着喉咙落下去，一身的燥热散了大半，“送来的丫鬟可说了什么？”
“只说是大奶奶新学的方子，做了一碟，各房姑娘都分了一块。”青禾低声回话，“方才前院的春禾姑娘来送的，站在廊下还问姑娘身子可大安，这几日怎么不去上房请安。”
沈砚放下瓷碗，指尖摩挲着碗沿。前几日偶感风寒，母亲特意让人去大太太那里告假，这两日身子好了大半，原打算明日一早过去请安。
“知道了。”沈砚目光落在那碟用油纸垫着的桂花糖糕上，金黄松软，甜香飘了过来，看着十分诱人，“先收进食盒，不要动。等晚些母亲回来，一同瞧瞧。”
青禾应了一声，小心把碟子收起来。她跟着沈砚多年，心里明白姑娘的心思。府里的吃食，但凡上房送来的，从来都不会贸然入口。不是疑心一定有毒，只是多留一分谨慎，总没有错。
廊外的风又吹过来，荷叶沙沙作响。
沈砚重新拿起银针，正要继续落针，便听见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丫鬟的通传声。
“二姑娘，三姑娘过来了。”
沈砚抬眼，就看见一个穿水红纱衫的少女掀了竹帘走进来，面上带着笑意，正是大房的三姑娘沈姝。沈姝是大太太的亲孙女，素来和沈砚面上还算和气，只是心思活络，嘴快，前院的大小消息，大半都能从她口中漏出来。
“二姐姐，果然在这里躲清静。”沈姝走到廊下，一眼看见几案上的莲子羹，伸手就要去拿，“这天也太热了，我在房里坐不住，特意过来寻姐姐说说话。方才我娘让人送的桂花糖糕，二姐姐尝了没有？味道极好呢。”
沈砚把针线轻轻搁在绷架上，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刚送来，还不曾尝。”沈砚语气平和，“三妹妹快坐，青禾，再取一碗莲子羹来。”
沈姝顺势在一旁竹椅坐下，扇子轻轻摇着，目光扫过塘里荷花，随口道：“二姐姐倒是好兴致，天天坐在院里绣花。前几日大伯母还同祖母提起，说二姐姐针线好，又沉静，只是总待在西跨院，未免太过安静了些。再过两年便是及笄，府上的夫人太太来串门，总要多露面才是。”
沈砚垂眸理了理手中丝线，声音不急不缓：“我身子弱，不耐久站，少出去走动也好。”
沈姝的扇子顿了一下，眼珠微微一转，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低了些：“二姐姐，我悄悄和你说个事。方才父亲收到书信，大伯这几日要从任上派人送东西回府，听说还有不少南边的稀罕料子，大伯母已经和大太太商量好了，各家姑娘都分上一匹。只是……”
她稍稍停顿，往沈砚脸上看了一眼。
“只是大太太说，西跨院这边，二姐姐的份例，还是等大伯的人到了再定。”
沈砚握着丝线的手指轻轻一收，面上依旧淡淡的，瞧不出喜怒。
父亲在外任职，按月寄回来的银钱，大多都交到上房统一打理。府里的份例、衣料、脂粉，全凭大太太做主。说是等到人来了再定，其中的分寸，沈砚心里一清二楚。
“是吗。”沈砚浅浅一笑，“有劳三妹妹特意过来告知我。”
沈姝见她神色平静，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摇了摇扇子，继续说着前院的闲话，说大太太近日正在清点各房田庄的册子，又说下月宗族要办家宴，各处都要备上新衣裳。
沈砚静静听着，偶尔应声。
心里却慢慢盘算起来。
田庄册子。
大太太忽然清点各处田庄，不知道是为何事。二房名下那几处陪嫁的田产，契书母亲好生收着，只是租子每年都是管家收了交到上房，再拨一部分回来。若是大太太借着清点田庄动心思，那便是一桩麻烦事。
塘里的荷风缓缓吹过，蝉鸣声声不绝。
沈砚望着塘中舒展的荷叶，眼底藏了一丝审慎。这一府宅院，看着花红柳绿，和睦安宁，实则每一处，都藏着看不见的暗流。她不求争得府里的风光，只求护住母亲，守住二房这一点根基，一世安稳便足够。
青禾端上新的莲子羹，递到沈姝手上。沈姝端起碗，一边吃，一边还絮絮说着上房的新鲜事。
沈砚安静听着，手里的银针，又重新落回素绫的花瓣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