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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的过往 原来你的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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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衍。”
“……”
“你累不累?”
他没答。
林晚也没再问。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上面,看着远处那片废墟。废墟中间那一点绿在灰白色的光里显得很突兀,像是整个世界忘了收走的东西。
风从裂缝里灌下来,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懒得拨,就那么歪着头坐着。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旁边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以前不这样。”
林晚偏过头看他。他还是那个姿势,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
“以前什么样?”
“以前有光。”
“光?”
“云渊的光是从云蔓上来的。”他说,“晚上那些花会亮,满城都是亮的。不用点灯,云蔓的光就够照路。”
林晚听着,脑子里试着拼那个画面。满城的白花在夜里亮着,把街面照得温温的,有人走路,有人卖东西,有小孩在街上跑。
“那时候你多大?”
“十岁。”
“十岁就守在这儿了?”
“没有。”他说,“十岁之前不用我守。我爹守。”
他停了一下。
“我爹叫陆承。”
林晚没打断他。
“陆家守云渊,守了很久。我爷爷守过,我太爷爷也守过。轮到我爹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大事了。就是日常看着,裂缝出来了就补一补,云蔓枯了就去养一养。很稳。”
“那你小时候什么样?”
“小时候不懂事。”他说,“觉得这活儿轻松。我爹每天去碑那儿待两个时辰,剩下时间就回来。我娘在家做饭。我叔管街上那几条铺子。我姑在瞭望塔上。”
“瞭望塔上干什么?”
“看边界。边界有时候会松,松了要报。她每天上去看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回来的时候会给我带糖。”
林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小男孩,等在门口,他姑从塔上下来,手里攥着一包糖。
“那时候云渊什么样?”
“很热闹。”他说,“街上人多,铺子多,晚上灯亮到很晚。鹿鸣山上的鹿白花花一片,沉水的水面上有船,早上雾起来的时候,船从雾里出来,能看见船头挂的灯笼。”
他声音还是平的,但林晚听着,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
“后来呢?”
“后来裂了一次。”
“什么时候?”
“我十二岁那年。”
他停了一下。
“一开始只是一道缝。很小,在我爹守的那块碑旁边。我爹去看了一眼,说不碍事,补了一下就回来了。结果第二天缝又出来了,比前一天大。第三天更大。”
“然后呢?”
“我爹觉得不对。他没跟家里说,自己去了。”
“去哪儿了?”
“裂缝最底下。”
林晚看着他。
“云渊的底不是平的,”他说,“底下是空的。裂缝从上面裂到下面,最深的地方谁也没去过。我爹下去了。”
“……”
“下去之前跟我说,看好家,他很快就回来。”
他停了一下。
“没回来。”
林晚没有问怎么没回来的。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的表情其实没有变,但他整个人在发抖。很轻微的,从肩膀到手指,跟按石碑的时候不一样。按石碑是累,这是别的。
“后来呢?”
“后来我叔去找他。找了三天,在底下找到一块碎了的碑。是我爹带下去的那块。可人没找着。”
“……”
“我叔把那块碎碑带回来。我娘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那块碑收起来了。我叔说,以后他来守。他守了两年。”
“两年之后呢?”
“我叔也下去了。”
“……”
“跟我爹一样。裂缝又起来了,比之前大。我叔说,哥能堵,我也能堵。他下去了。也没回来。”
林晚看着他,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我姑那时候已经不去了。她在瞭望塔上,天天看。看见裂缝一次比一次大,看了两年,眼睛就不好了。看东西开始模糊。后来她也不看了,回了家。再后来她也走了。是病走的。”
“……”
“剩下我娘。我娘撑了三年。撑到我十五岁那年,她说,该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什么表情?”
陆衍沉默了很久。
“她没表情。”他说,“她把碑交给我,说,你撑得住就撑,撑不住也别硬撑。然后她进了屋子,没再出来。”
“……”
“我第二天进去看的时候,她人没了。床头放着我爹当年留的那块碎碑。”
她看着远处那片废墟,忽然觉得这片灰压得她喘不过气。一个人,十二岁没了爹,十四岁没了叔,十五岁没了娘,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那块碑前面,撑着一整个世界的重量。撑到今天。
“陆衍。”
“……”
“你从十五岁起,就一个人撑到现在?”
“嗯。”
“多久了?”
他没答。
林晚看着他按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又白了。
“以前那些人呢?街上那些,铺子里那些,瞭望塔上那些?”
“他们撑不住,慢慢都散了。”他说,“没人守着,就没人撑。人一个一个少,最后就剩我一个。”
“他们去哪儿了?”
“散了。”
“散了是什么意思?”
陆衍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没了。不是死,就是没了。撑不住了,自己就散掉了。跟那些石头一样,掉下去,就没了。”
林晚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刚来到云渊时看到的那些半透明的人影。断断续续地说着“天要塌了”“陆大人”,然后一点一点变淡,像被水冲掉的墨迹。
原来那些人就是撑不住的人。
她看着陆衍,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沉得多。他不是一个人在撑。他是把那些散掉的人全背在身上,一个人替他们撑到现在。
“陆衍。”
“……”
“你撑了这么久,有没有想过不撑了?”
他没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想过。”
“那怎么没不撑?”
他没说话。
林晚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他的答案。她自己想了想,大概也能猜到。他爹下去之前跟他说“看好家”,他娘跟他说“撑得住就撑”。他要是真不撑了,那些下去的人就白下去了。
她没再问。
风又起来了,从裂缝里灌下来,吹得远处的碎石沙沙响。两个人坐在观星台边上,一个看着远处,一个看着他。
「备注:检测到攻略对象主动向你披露过往事件。好感度持续稳定,未产生波动。」
过了很久,林晚开口。
“陆衍。”
“……”
“你爹下去之前让你看好家。你叔下去之前说哥能堵他也能堵。你娘撑了三年才走。他们都没让你一个人扛。”
他没应。
“但你扛了。”她说,“扛到现在。你也够厉害了。”
他没说话。但林晚感觉到,他肩膀那点绷着的劲,好像松了一点点。
很久之后,他忽然开口。
“走吧。”
“回碑那儿?”
“嗯。”
他站起来,没伸手。林晚自己撑着膝盖爬起来,腿麻得龇了一下牙。两个人沿着来时的那条长廊往回走。走到城楼边的时候,林晚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观星台在灰紫色的光里立着,台面缺了一块,边缘往下就是虚空。但那几株草还在台阶缝里,风一吹,叶子抖一抖,又慢慢立起来。
“陆衍。”
“……”
“你刚才说的那些,云蔓开白花,沉水上有船,鹿鸣山上的鹿,还有你姑给你带糖。以后要是能回来,你想不想看?”
他没答。
但他往前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半拍。
林晚跟上他,走在他旁边。
回到石碑旁,陆衍把手重新按回碑面上。裂缝碰到他的掌心,蔓延的速度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