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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危险 阴天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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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天天光稀薄,成片厚重的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老城区层层叠叠的灰瓦屋檐向下压,滤掉本就微弱的光线,巷内浸在一片沉沉的冷调里。
陈梦乐把帆布背包往上提了提,粗糙的肩带压实肩膀,内里裹在手帕中的银吊坠隔着布料隐约硌着后背。她抬眼望向石板路蜿蜒延伸的巷子深处,凹凸不平的石板缝里积着昨夜残留的潮气,泛出暗色的水光。墙根处散落几片枯黄落叶,被潮气浸得发沉,静静贴在青石表面。
“就按原定计划来。”她压低声线,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背包的搭扣,金属扣环冰凉,蹭过指腹,“伪装成做地方志调研的工作人员,只聊早年学校人事变迁,绝不直接提起校长那些说不清的旧事,一点点往外套信息。问话不能太急切,免得引起对方警觉。”
话音落下,两人并肩踏进巷口。
巷道修得十分逼仄,两侧墙面的灰泥大片剥落,裸露出底下青灰的砖块,墙根长满湿滑的青苔。这条巷子勉强够两个人并行,只要稍稍挪动胳膊,衣袖便会相互蹭碰。
站在身侧的张凡音身姿挺得很直。陈梦乐想要对上她的视线,便不得不微微抬着眼,对方的肩头也高出自己一大截。开阔的街道上这份差异尚且模糊,被困在高墙围起的窄巷当中,感官便被无限放大。
张凡音双手随意揣在外套口袋,步伐平稳从容,可目光从来没有松懈,视线不停流转,扫过沿路每一处分叉口、墙角阴影,还有那些能够藏匿人的门廊死角。她投落下来的浅淡影子斜斜铺在石板地上,有一小半落在陈梦乐的脚边,随着微风晃动,轮廓忽明忽暗。
陈梦乐的眉头始终轻轻锁着。昨夜出租屋里复盘出来的种种猜想在脑海里反复翻涌,聋哑少女手腕上那道缠绕的蔓藤银纹不断在意识中闪现。一边是顾明远二十多年前留在邻市的过往,一边是姐姐遗留下来的吊坠,两条完全独立的线索,却隐隐有要交织到一处的征兆。
她心里清楚,无论顺着哪条路深挖,脚下都埋着看不见的陷阱。那位退休老人年岁已高,这么多年守在老城,未必敢于撕开过往的伤疤。倘若顾明远早一步施加过威慑,自己贸然追问,只会适得其反。她在心里一遍一遍预演待会儿拜访老人的说辞,斟酌每一句问话的分寸,从开场白到过渡的闲谈,反复推演,生怕稍有不慎便露出破绽。
“还在想那枚吊坠?”
张凡音的声音从略高一些的位置落下来。狭小的空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为了同她交谈,张凡音微微放低身形,半边的影子随之覆过来,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陈梦乐的发顶。她唇角依旧挂着那副惯有的、漫不经心的浅笑意,可那笑意仅仅浮在面皮之上,眼底沉静,没有半分戏谑玩乐的意味。
陈梦乐抬眼迎向她的目光,巷道两侧高耸的老墙框住两人,视线的落差在此刻格外清晰。
“放不下。”她的音量压得很低,周遭太过安静,哪怕稍微提高一点,都怕声音传到不知道哪个角落,“一边要查校长过去的经历,一边是我姐姐的下落。两条线索摆在面前,可我完全不知道,往前踏出的哪一步,就会踩进别人布好的圈套。”
继续向巷子深处走,前方墙体有一块向外鼓出,巷道骤然收得更窄。两个人几乎要贴在一起行走,外套的布料来回摩擦。潮湿阴冷的巷风掠过,卷起墙角细碎的尘土。远处某户院落里隐约传来几声鸡鸣,转瞬又消散在风里。
“所以才要步步都留余地。”张凡音的眼神快速向后掠了一眼,看向方才他们进来的巷口,“那位退休老同事,我们不能默认他是可以信任的人。谁也说不准顾明远是否早就来找过他打过招呼。我们今天来过这条巷子、登门探访这件事,很有可能转眼就原原本本传到对方耳朵里。”
这句话刚刚说完,张凡音的脚步极轻地顿住。
停顿的幅度微小到近乎难以察觉,如果不是两人距离靠得极近,陈梦乐根本捕捉不到这个细微的变化。
陈梦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停下脚步,浑身神经瞬间绷紧,后颈泛起一层淡淡的凉意。一股莫名的不安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她顺着张凡音余光暗示的方向,悄悄望向进来的巷口。
巷子入口的立柱笼罩在一大片阴影之中,那里立着一道人形轮廓。对方并没有迈步走进巷内,就安安静静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远远朝着巷子深处眺望。距离隔得太远,五官、衣着全都模糊一团,只能看见沉沉一道剪影,分辨不出男女,也看不透对方眼底的情绪。
张凡音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防卫动作,仅仅是向侧边轻轻挪了半步。她整个人便无声隔在了陈梦乐与巷口之间,顺势胳膊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将陈梦乐往潮湿的墙根方向带过去半寸。高大的身形恰好挡掉一部分来自巷口的视线。
“不要直接转头和对方对视。”张凡音再度往下俯了俯身子,嘴唇凑近陈梦乐的耳边,气息擦过耳廓,声音压成一缕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装作我们只是随意闲谈,千万不能让对方笃定,我们已经发现他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陈梦乐手指紧紧攥住背包的背带,指节微微收紧。背包内层,被手帕层层裹住的银吊坠,仿佛隔着织物也透出刺骨的冰凉。
她死死克制住想要扭头仔细辨认那人模样的冲动,只用眼角余光断断续续捕捉巷口的动静。那道黑影依旧钉在原地,既没有迈步向巷内逼近,也没有转身离开,就那样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阴影里面。仿佛一尊静止的石像,单单是伫立在那里,便带来沉甸甸的压迫感。
“会是学校那边派过来的人吗?”陈梦乐嘴唇几乎没有张开,用气音反问。脑海里飞快闪过寄宿学校围墙外那些徘徊的身影,行政楼深夜亮着的灯火,还有校长那双不动声色打量人的眼睛。
“没办法断定。”张凡音的目光来回穿梭,交替审视巷口以及身侧几条岔开的小巷,神色里那层散漫的笑意彻底褪干净,整张脸绷起高度的戒备,“也有可能只是恰巧路过此地的普通路人。但我们冒不起这个风险。不要再继续往退休老人的住宅走,先钻进旁边的岔巷绕一圈,试探看看,对方会不会跟上来。”
穿巷的冷风更凉了,吹乱张凡音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发丝轻轻晃动。大片的阴影自她身上垂落,半片笼住陈梦乐。周遭安静得可怕,除了风声,听不到别的动静,可无形的压迫感沉甸甸笼罩在两人周身。仿佛有一双眼睛,正隔着一段距离,牢牢盯住他们的一举一动。
陈梦乐沉沉点了一下头,心口跳得略快。
两人不再向着巷子深处继续前行,脚步一转,侧身拐进侧边一条更为狭窄幽暗的分支小巷。
刚一转过拐角,借着墙体的遮挡,陈梦乐飞快地回头,朝主巷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道黑影,依旧还停在巷口的阴影之中。
拐进支巷的一瞬间,主巷里的风声仿佛都被厚重的砖墙隔去大半。
这条岔道比方才的主巷还要逼仄,两侧民居的墙体挤得很近,头顶只漏下细细一长条灰白天空。墙面上爬满发黑的水渍,蜿蜒向下,几处墙皮大块剥落,露出内里斑驳砖石。脚下石板缝隙积着一滩滩雨后残留的积水,水面映出灰蒙蒙的天光,落脚时要刻意避开,才不会溅起冰凉的泥水,打湿裤脚。墙根角落堆着废弃的旧砖瓦与干枯杂草,散发着潮湿腐朽的淡淡气味。
陈梦乐背靠粗糙冰冷的墙壁站定,后背抵着凹凸不平的砖面,胸腔微微起伏。方才直面那道未知人影的压迫感还没有散去,后颈那股刺麻的凉意依旧没有消退。肾上腺素悄然涌上来,指尖微微发麻。她没有立刻探出头去张望,只屏住呼吸,静静听主巷方向传来的动静。
耳朵里一片空茫。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物摩擦的响动,甚至听不见那人走动挪动的声响。整条小巷死寂沉沉,连虫鸣都听不见,安静得近乎诡异。
张凡音站在离她半步远的位置,同样没有贸然探身。她身体微微贴住拐角的墙沿,只将眼角凑近墙体边缘,极其有限地窥探主巷的情况,不肯把半分躯体暴露出去。哪怕只是一小片衣角,都有可能被巷口那个人捕捉到。
陈梦乐的视线落在她的侧影。在此处狭窄的空间里,张凡音需要微微偏头、收着肩膀,才不会蹭到头顶突出的房梁木椽。木梁老旧,表层油漆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
时间一秒一秒地拖长,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陈梦乐默数着呼吸,一呼一吸之间,周遭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可越是平静,心底的不安就越是浓重。对方不靠近、不离开,这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警告。
“没脚步声。”许久,张凡音才压着嗓子开口,气息放得很轻,几乎是用气音吐出来,“不清楚是还守在原地,还是正放轻脚步,贴着墙根往这边摸。老城巷子岔路太多,很容易绕路包抄。”
陈梦乐指尖依旧攥着背包背带,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背包里面那枚银吊坠,隔着手帕布料,像一小块冰,沉沉抵在后背。一想到那枚蔓藤纹路,聋哑少女惶恐躲闪的眼神、急促慌乱的手语又浮现在脑海。那个女孩被困在高墙之内,求救的信号递出来,自己却连靠近都做不到。
她脑子里快速权衡眼下的局面。
原本计划好,穿过主巷,登门拜访那位退休老教师。顾明远二十多年前在邻市任职的旧事,只有这老人最有可能知晓。为了查到这个名字,她翻遍旧档案,跑过两处档案馆,耗费数个夜晚整理资料,这条线索得来不易,就这样放弃实在可惜。
可巷口守着的那道黑影是绕不开的变数。
若是对方真是校长派来盯梢的人,两人继续去往老人家门口,等于自投罗网。一旦对方跟在身后,他们的身份、来意,会瞬间暴露。今天的调查全部作废。
可如果就此转身撤退,白白放弃这次机会,再想要找到合适的借口接近老人,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对方深居老城,平日里极少外出,下次再想要凑出合理的调研由头,难度会成倍增加。聋哑少女手上的银纹、姐姐失踪的谜团,又要再蒙上一层迷雾,继续困在原地,找不到出口。
两种结果在心底来回拉扯,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理智劝她抽身离开,心底的执念却又不甘心就此空手而归。
“两种可能。”陈梦乐压低声音,嘴唇凑近张凡音,尽量把音量压到最低,“一是那人就守在主巷口,等着我们重新现身;二是他已经绕到别的路口,堵这条岔巷的出口。”
这条小巷并不是死胡同。陈梦乐方才扫过一眼,往前延伸百余米,同样连通外面热闹的街道。也就是说,盯梢者完全可以绕开拐角,从另一端包抄过来,把两人死死困在这条狭窄的巷道里面。四周院墙高耸,两侧民居大门紧闭,真要是出事,连求助的对象都找不到。
张凡音颔首,目光扫过岔巷深处幽暗的前路,巷子越往里面,光线愈发昏暗。
“不能待在这里死守。”她说道,语气冷静,不带半分侥幸,“原地停留越久,风险越高。我们往岔巷出口走,但是放慢脚步。我走靠外的一侧。如果前面出口有人堵截,我会给你信号。”
她说完,稍稍停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沉下来:“做好直接脱身的准备,今天拜访老人的计划,随时可以作废。安全优先,线索其次。”
陈梦乐心里涩了一下。她明白张凡音的考量,理智层面,撤退才是最稳妥的选择。可一想到姐姐遗留的那枚银吊坠,想到假山之中聋哑少女惶恐的手语警告,心底又不甘心就此空手而归。无数细碎的线索好不容易汇聚到此处,却要被迫停下脚步。
她点了点头,把翻涌的情绪强行按捺下去。“我知道。”
两人贴着墙根,沿着岔巷慢慢向前挪动。脚步放得极轻,刻意避开积水洼,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响动。
脚下石板凹凸,积水映出头顶狭长灰白的天光。周遭民居安安静静,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听不到人声,只有远处遥远的街道车马声隐约飘过来,微弱得如同幻觉。
陈梦乐一路都在留意两侧墙壁的小门、缺口,默默在心里记下可以临时躲藏的位置。老旧木门大多上了锁,少数几扇虚掩,里面黑沉沉看不清楚院落情形。她的神经绷到极致,每走几步,便会下意识留意张凡音的动向。在狭窄过道,张凡音行进时会下意识放低肩膀,避开上方突出的木构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