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情恨》宁死不吃蛋黄呀

13、双哨 铅灰色的云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悬在老城上空，没有风，闷得发沉。

　　陈梦乐站在巷口外的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帆布包的侧带。今天她换了一件素色外套，没有扎起头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闲逛路过的普通人。包里的银吊坠依旧用手帕裹好，安安静静沉在夹层，那股凉意隔着几层布料，也时不时隐约透上来。

　　她们调整了方案，不再直接钻进深处的主巷登门。张凡音提议先在外围踩点，摸清这片巷子的出入口、住户作息，确认有没有长期蹲守的人，再决定要不要接触那位退休老教师。

　　张凡音走在她身侧半步，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的笑，看着闲散松弛，像是只是陪着朋友随便逛逛。陈梦乐和她并排走着的时候，很容易察觉到那层无声的落差，不用刻意去比较高矮，只是说话时，总要微微抬一点下巴，才能迎上她的目光。

　　“分开走一段？”张凡音侧过头，声音放得很轻，笑意浅浅挂在唇角，“我绕到巷子背面那片杂院看一看，你沿着临街这一排慢慢走，假装看墙上老旧的门牌。我们保持视线能互相照应的距离，不要靠太近。”

　　陈梦乐淡淡颔首，神色没什么起伏。这个安排稳妥，两个人捆在一起，目标太扎眼。

　　“如果发现不对劲，撤去菜市场入口汇合。”她的声音偏冷，简短，没有多余情绪。

　　“知道。”张凡音弯了弯眼，抬手随意挥了一下，转身拐进一条挨着院墙的小路，很快消失在灰墙的拐角后面。

　　陈梦乐独自沿着街边慢行。

　　临街的老屋大多是木门，门板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不少门框边钉着褪色的旧门牌，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她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门牌，余光却一刻不停地留意巷口进出的人。来往的大多是附近的老人，提着菜篮，步履缓慢，互相搭话，烟火气很淡，却真实。

　　她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想之前的线索。聋哑女孩手上的银纹、校长讳莫如深的过往、姐姐留下的吊坠，碎片散落在各处，她拼了很久，依旧缺最关键的那一块。那位退休老教师，是目前唯一可能补上缺口的人。可越是重要，越不能莽撞。

　　走了约莫几分钟，她靠近主巷的另一个侧出口。

　　巷口摆着一个破旧木凳，凳上坐着一个老太，手里择着青菜，时不时抬眼扫一下过路的人。老太的打量很自然，是本地人对陌生面孔习惯性的观望，没有那种死死盯住不放的压迫感。陈梦乐压下心底的警惕，没有停留，装作只是路过，脚步平稳地继续往前走。

　　她刻意绕了一个大圈，往预定的汇合点方向走，同时留意有没有人跟在身后。

　　街道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节奏缓慢。她反复确认身后，没有固定跟着她的身影，可那种悬着的心，依旧落不下去。她清楚，盯梢不一定是紧跟着，对方可以守在岔路口，等她再次靠近目标巷子。

　　没过多久，远处拐角处，张凡音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和分开时一样，神色没有明显变化，笑意还浮在脸上，只是走近之后，陈梦乐才看见她眼底藏着的凝重。

　　“后面杂院那边有个闲置的小门，能直通主巷中段，很少有人留意。”张凡音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我在那附近看见了一个男人，靠着墙抽烟，已经待了好一阵子，不像是住户。”

　　陈梦乐的神色依旧平静，只眉峰极轻地一蹙。

　　“卡点的？”

　　“不好直接断定。”张凡音轻轻摇头，视线扫过四周，防止被旁人听见，“他没有往我这边看，只是盯着小门的方向。老城这边很少有人会长时间一动不动守在废弃院门口。”

　　陈梦乐迅速在脑中梳理路线。原本打算从正面巷口进去，现在正面有风险，背面的侧门又有可疑的人守着，等于两条能靠近老教师住处的通路，都被人盯上了。

　　“两条路都被看住了。”

　　“是。”张凡音应着，肩头微微下沉，“对方不一定是要动手，更像是在卡点。只要有人试图靠近老人的院子，就会被记下。”

　　陈梦乐抿紧唇。

　　对方不冲上来，不质问，不制造冲突，只是安静守在各个入口。这种方式最棘手，不留证据，悄无声息地切断所有打探消息的路子。就算她们想找人求证，也没有办法指认对方有恶意。

　　“今天还要试吗？”

　　张凡音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灰瓦屋顶。

　　“不登门。”她缓缓开口，“我们就在外围等。老人每天上午十点左右会出来买菜，这个是刚才择菜的老太闲聊时提到的。我们不用进巷子，就在菜市场出来的那条路上等着，那里人多，四通八达，他们不好埋伏，也不好明目张胆盯着我们。”

　　陈梦乐思索片刻，冷静权衡利弊。闹市人流里搭话，风险更低。

　　“分开蹲守。”她说，“不要站在一起。”

　　“嗯。”张凡音弯了弯眼睛，“你守在路口靠前的位置，我靠后一点。老人出来之后，由你上去搭话，我在远处帮你留意四周，盯着那个抽烟的男人有没有跟过来。”

　　陈梦乐抬眼看向她。隔着不远的距离，她依旧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张凡音的神情。明明是轻松的笑意，可陈梦乐能感觉到，她已经把所有退路都提前盘算好了。

　　“出事你先走，不用管我。”语气平直，听不出情绪。

　　张凡音轻轻笑了一声，气息落在她上方：“这话该我跟你说。”

　　陈梦乐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移开视线，算是默认。

　　两人散开，各自找了位置。

　　陈梦乐选了一处卖干货的摊位旁，假装翻看竹筐里的菌菇，目光却牢牢锁住巷子通往菜市场的那条路。风很轻，带着附近菜摊青菜的湿气，耳边是小贩低声吆喝、老人闲谈的声音。热闹包裹着她，她的神经却绷得很紧。

　　时间一点点流淌。

　　她时不时侧头，用余光去搜寻张凡音的位置。张凡音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漫不经心地看着来往行人，看上去就是一个闲来无事看热闹的路人，很难让人起疑心。

　　十几分钟之后，巷口缓缓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拎着布袋子，步子缓慢，正是她们要找的那位退休教师。

　　陈梦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慢慢调整姿态，准备上前搭话。

　　可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之前守在废弃小门处的那个男人，也从院墙阴影里走了出来，不远不近地跟在了老人身后。

　　他没有靠近，始终隔着一段安全距离，跟在人流里面，像巧合同路。

　　陈梦乐脚步猛地顿住，到了嘴边的说辞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抬眼，飞快看向槐树底下的张凡音。

　　张凡音也看见了，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朝她轻轻摇了一下头。

　　现在不能上前。一旦搭话，她们和老人的关联，当场就会被那人看在眼里。

　　陈梦乐收回迈出的步子，转回干货摊前，面上依旧冷淡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只有眼底沉了一层冷意。

　　老人慢悠悠往前走，完全没有察觉身后吊着一道影子，慢慢朝着菜市场深处走去。

　　“今天不行。”张凡音稍后绕到她身侧，用气音说道，“他跟着老人。我们现在上去，等于把老人拖进麻烦里。”

　　陈梦乐望着老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指尖缓缓收紧。不甘心沉在心底，但她不会外露半分。

　　“换时间。”

　　“嗯。”张凡音的声音很稳，“他今天是跟着老人出门，说明重点是盯着和老人接触的外人。我们挑一个老人独自散步、附近路人更多的傍晚，再来。而且，下次我们不能是今天这一身打扮。”

　　陈梦乐回头望向那条静悄悄的老城巷子，灰瓦在阴沉天色下一片暗沉。暗处的监视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她们今天摸到了对方的布防，却依旧没能触碰到藏在巷子里的旧事。

　　线索还在前面，前路，比她们想象的更难靠近。

　　“好。”

　　两人顺着街边人流慢慢离开，刻意混在行人之间降低存在感。陈梦乐神情淡漠，周身自带一层疏离感，旁人很难从她脸上读出想法，可感知像一张细密的网，扫过沿路每一处阴影。

　　走到那面爬满青苔的矮墙边上，她脚步极轻地滞了一瞬。

　　墙后藏着一股气息。很淡，刻意压制着呼吸，不属于那个抽烟的男人，也不属于这片巷子里任何一个住户。

　　她没有侧目，没有停顿，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语调平稳得近乎冰冷，继续和张凡音敲定方案。

　　“傍晚六点，菜市场西口。分开走两条路线。”

　　张凡音应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视线落在青苔矮墙时稍作停顿，笑意浅了几分。她捕捉到陈梦乐那一丝细微的异样，不动声色，没有当场戳破。

　　“记下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步伐节奏不变。走出足够远，脱离矮墙的范围，陈梦乐才侧过头，视线平直，声音压得很低，不带起伏：“墙后面有人，偷听。”

　　“没看清是谁。”

　　张凡音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探究。

　　墙后的阴影里，苏念安屏住呼吸。

　　她自认藏得足够隐蔽，气息压到最低，没想到还是被这个冷淡的女人揪出了痕迹。苏念安攥紧手指，戒备漫上来。她循着灵体的气息来到这里，可这两个人的调查，会打乱她的计划。她没有现身，静静缩在纸箱之后，等着她们彻底走远。

　　等陈梦乐和张凡音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苏念安才慢慢抬起头，望向她们离开的方向。

　　陈梦乐心里已经添上一条新记录：这片老城，盯着这件事的，不止一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