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光来吻你》合璟

2、同桌

　　苏卿苒以为昨天那句话只是说说而已。

　　结果第二天早上她推开教室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了，她的同桌的桌面上多了一只黑色书包。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运动水壶和一本《运动训练学》。顾云言坐在她的位置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到她进来，抬了抬下巴。

　　“早。”

　　苏卿苒站在门口，书包带子攥紧了。

　　“你坐的是我的位置。”

　　“我知道。”顾云言把笔放下，站起来，往旁边挪了一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短袖，领口洗得有些发白，肩膀的线条把衣服撑得满满当当。他伸手把旁边那把椅子拉开，椅背朝外，然后坐下去，双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头看她。

　　“这样行了吧？我坐你旁边，不占你位子。”顾云言说。

　　苏卿苒看着他，他仰着脸的样子少了几分攻击性，眼睛很亮，像等着被摸头的大型犬。教室里有几个早到的同学偷偷往这边看，窃窃私语。苏卿苒把目光收回来，绕过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随便你。”苏卿苒说。

　　顾云言笑了一下，把椅子转过来，安安稳稳地坐在了她旁边。他坐下之后两个人之间的高度差更明显了，苏卿苒的头顶只到他下巴。她往墙边挪了挪，把英语书立起来。

　　早读铃响的时候，顾云言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语文课本。苏卿苒余光扫过去，看见那本书崭新得连折痕都没有。他翻到第一课，看了两行，然后偏过头。

　　“苏卿苒。”顾云言说。

　　她假装没听见。

　　“你语文好吗？”顾云言说。

　　她把书又翻了一页。

　　“我语文不太好，”顾云言自顾自地说，“你教教我。”

　　苏卿苒终于转过头看他：“你语文不好怎么考上省实验的？”

　　“体育特招。”他答得理所当然，“我百米跑十秒七。”

　　苏卿苒沉默了两秒，转回去继续看书。但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顾云言看见了，没戳破，低头对着语文书，嘴角翘得老高。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让同桌之间练习对话。苏卿苒还没来得及找后座的人换位置，顾云言已经把椅子挪过来了，膝盖几乎碰到她的桌子腿。

　　“Hello, my name is Gu Yunyan. Nice to meet you.”

　　他的发音很标准，嗓音低低的，像含着一颗糖。苏卿苒看着他伸出来的手，犹豫了一下，握上去。

　　“苏卿苒。”顾云言说。

　　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暖，把她整个手包住了。握了两秒，松开。顾云言收回手，表情正经，但耳朵尖有点红。苏卿苒低头看课文，发现他把“meet”念成了“meat”，没忍住纠正了一句。

　　“是meet，长音。”苏卿苒说。

　　顾云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都开，露出一排白牙。

　　“好，我记住了，苏老师。”顾云言说。

　　苏卿苒不再搭理他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卿苒照常去画室。她推开门，里面没人，画架还在原位，昨天那幅画好好的，没有被碰过的痕迹。她松了口气，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落在画架旁边的地板上，她低头，看见地板上放着一瓶水。

　　冰的，瓶身上凝着水珠，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潦草，“画画别忘了喝水。”

　　苏卿苒把便利贴撕下来，想扔，手停在半空。最后她把它贴在了速写本的封底内侧，然后把水拧开喝了一口。

　　下午的体育课，苏卿苒本来不用去。美术生可以申请免修体育，但她这学期选了篮球模块，因为学分不够。她换好运动服走到操场，发现顾云言站在篮球架下面，手里拿着一个球，正在教几个男生投篮姿势。

　　他看到她走过来，动作顿了一下。苏卿苒穿着白色运动服，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她走到队伍末尾站好，目不斜视。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宣布这节课分组打比赛。苏卿苒被分到B组，顾云言在A组。开球的时候，顾云言拿到球，一路带球过人，冲到篮下。苏卿苒站在防守位，张开手臂拦住他。她比他矮十五公分，仰着头，眼神很冷。

　　“你过不去。”苏卿苒说。

　　顾云言低头看着她，因为运动，她的脸颊泛着薄红，额角有细密的汗，嘴唇微微抿着，倔强又认真。他忽然不想过人了。

　　他把球往后一拉，传给了三分线外的队友。

　　队友投篮，没进。苏卿苒转身去抢篮板，跳起来的时候感觉身后有一道影子也跳起来了。顾云言比她高出一大截，在空中把球轻轻拨了一下，球落进苏卿苒手里。她愣了一下，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他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运动服，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热度和急促的心跳。

　　“站稳。”他在她头顶说，声音很低。

　　苏卿苒往前跨了一步，把球运出去，传给了队友。整场比赛，顾云言没有从她手里抢过一个球。每次对位，他都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她面前，但从来不伸手断球。

　　比赛结束，B组赢了。苏卿苒走到场边喝水，顾云言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为什么不抢我的球？”苏卿苒问他，却没看他。

　　“不想抢。”顾云言说。

　　“为什么？”苏卿苒说。

　　顾云言转过头看她。操场的灯光刚刚亮起来，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

　　“你猜？”顾云言说。

　　苏卿苒把水瓶盖子拧紧，站起来。

　　“我猜不到。”苏卿苒说。

　　她走了，但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回头。顾云言还坐在原地，仰着头看她，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在运动服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水。”苏卿苒说，“画室的那瓶水，谢了。”

　　然后她真的走了，顾云言坐在那里，低头笑了一声。路过的男生问他笑什么，他摇摇头，把毛巾盖在脸上。

　　毛巾下面，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了。

　　晚自习的时候，苏卿苒收到一条微信。班级群里的，有人@了她。她点开，看见一张照片——下午体育课，她跳起来抢篮板，顾云言站在她身后，手虚虚地护在她腰侧。角度拍得很刁钻，两个人看起来像抱在一起。

　　下面已经炸了。

　　“卧槽这是谁拍的？”同学A

　　“新来的转学生？这么快就上手了？”同学B

　　“苏卿苒不是和陆沉舟……”同学C

　　消息还在刷，苏卿苒把手机翻了个面。她侧头看顾云言，他正低头看手机，眉头皱起来。然后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谁拍的？”顾云言用口型问。

　　苏卿苒摇摇头。

　　顾云言把手机收起来，写了一行字推过来。纸条折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苏卿苒展开，“我会处理好。”

　　她看着那四个字，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班级群里那张照片不见了。发照片的人退了群，而且——苏卿苒发现那个人的座位空了。课桌被搬到了教室最后面，靠着垃圾桶。

　　她转头看顾云言。他正趴在桌上补觉，脸埋在胳膊里，露出一截后颈。阳光落在他肩膀上，小麦色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抓的。

　　苏卿苒把视线收回来，翻开书。但她的手在页角停了一下。

　　她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轻轻落下去。画的是一个人的后脑勺，短发，后颈线条干净利落。

　　画完最后一笔，她合上本子。

　　“神经病。”她小声说。

　　但这次，语气里没有骂人的意思。

　　下午放学的时候，苏卿苒照例去画室。她刚走到艺术楼楼下，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白衬衫，黑西裤，冷白皮。五官精致得像杂志上裁下来的，嘴角噙着一点笑。他靠在车门上，朝苏卿苒挥了挥手。

　　“卿苒。”

　　苏卿苒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陆沉舟。

　　他上学期期末突然消失，所有人都说他转学了，也有人说他出国了。苏卿苒没问过，也没找过。但现在他回来了，站在她面前，笑容和记忆里一样温柔，温柔得让人发冷。

　　“我回来了。”陆沉舟朝她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想我了吗？”

　　苏卿苒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一堵墙。温热的，有弹性的。她抬头，看见顾云言的下巴。他站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她没空想你。”顾云言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很平，“她要去画室。”

　　陆沉舟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打量顾云言，目光从头扫到脚，然后笑了。

　　“你就是那个转学生？”陆沉舟往前一步，伸出手，向顾云言握手，“陆沉舟。苏卿苒的——”

　　“前桌。”苏卿苒打断他，声音很冷，“你只是我的前桌。”

　　空气安静了三秒。顾云言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对陆沉舟说：“听到了？”

　　陆沉舟收回手，脸上的笑没变，但眼底暗了下去。他看了苏卿苒一眼，又看了顾云言一眼，退后两步，拉开车门。

　　“行。”他说，“苏卿苒，我们有的是时间。”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驶离。苏卿苒的肩膀塌下去，像是绷紧的弦突然松了。顾云言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没松开。

　　“他就是陆沉舟？”他问。

　　苏卿苒没回答，抬头看他：“你知道他？”

　　“听过。”顾云言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家里有钱有势，在追你。”

　　“以前。”苏卿苒纠正他，“以前在追。”

　　顾云言看着她。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睫毛在抖，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发白。她没有哭，但整个人像一张被揉过的纸，皱巴巴的，努力想把自己展平。

　　“苏卿苒。”他叫她。

　　她抬头。

　　“我不管他以前是你什么人，”顾云言的声音很慢，一字一顿，“从今天起，他碰你一下，我让他后悔。”

　　苏卿苒看着他。夕阳在他身后烧成一片橘红，他站在光里，黑皮被镀上一层暖色。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拧着，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承诺，又像誓言。

　　她低下头。

　　“你少管闲事。”苏卿苒说。

　　但转身往艺术楼走的时候，她的步子慢了半拍，等顾云言跟上来，和她并肩，她没有赶顾云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