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光来吻你》合璟

1、转校生 八月底

　　八月底的日头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化了，学校的绿荫丛中绿意生辉，柳树垂在两边，犹如少女的长发，轻轻抚过地面。

　　苏卿苒从画室出来的时候，白衬衫袖口沾了一小块群青，她皱了皱眉，拿湿巾一点点擦掉。画室里空调坏了三天，她每天下午两点准时过来，待到五点半。这间画室在艺术楼顶层，平时没人来，连老师都懒得管——苏卿苒成绩好，专业强，学校给她特权，画室的钥匙她一把，门卫老赵一把。

　　她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女生们的声音像炸了锅的麻雀，叽叽喳喳从操场那边涌过来。苏卿苒往栏杆边站了站，低头看见篮球场外围了一圈人。一个陌生的身影站在球场中央，正把篮球从左手换到右手，动作随意得像在玩。

　　那人很高，目测一米九往上，在人群里格外扎眼。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短袖下的手臂线条紧实流畅，一看就是常年训练的体格。他背对着苏卿苒，头发是犹如羊毛一样蓬松且柔软的卷发。

　　旁边有人递水，他摆摆手没接，转身的那一瞬，苏卿苒看清了他的脸。

　　轮廓分明，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硬朗得像刀切的。不是那种精致漂亮的长相，而是带着攻击性的英气。他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

　　操场上的尖叫声又高了一波。

　　苏卿苒收回目光，往楼下走。

　　她对这些不感兴趣。转学生也好，校草也好，和她没关系。高三了，她要考哥大，作品集还没做完，文化课也不能落下。母亲昨晚又打电话来，说教育局那边有个推荐名额，让她“注意和老师搞好关系”。苏卿苒挂了电话，在画室里待到半夜。

　　她走到一楼大厅，正好和那群人迎面撞上。

　　顾云言被几个男生簇拥着往里走，余光扫到一抹白。他偏过头，看见一个女生从楼梯上下来。白衬衫，黑色百褶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碎发贴在脸颊两侧。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逆光里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

　　她低着头看手机，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顾云言脚步顿了一拍。

　　“顾哥，怎么了？”旁边有人问。

　　他没回答，目光追着那道背影，直到她拐进教学楼西侧，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是谁？”他问。

　　旁边的男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了然地笑：“苏卿苒，美术班的，校花。不过你别想了，陆沉舟在追她，追了快一年了。”

　　顾云言没说话，把篮球往地上一拍，弹起来接住。

　　“陆沉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情绪。

　　“校霸，家里有钱有势，惹不起。”

　　顾云言把篮球丢给旁边的人，往教学楼里走。经过走廊时，他往西侧看了一眼。那间教室的门上贴着“高三美术班”的牌子，门虚掩着，里面空荡荡的。

　　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走了。

　　苏卿苒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不对劲的。

　　她习惯早到，六点四十进教室，教室里一般只有两三个人。但今天推开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多了个人。那人趴在桌上，校服外套盖在头上，露出半截手臂。小麦色的皮肤，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

　　苏卿苒的座位在第三排靠墙。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放下书包，拿出英语单词本。

　　后面的椅子响了一声。

　　“喂。”

　　她没回头。

　　“前面的。”

　　苏卿苒翻了一页单词，笔尖在“abandon”上点了一下。

　　椅子又响了一声，然后她感觉有人站起来了。课桌之间的过道很窄，那人走过来的时候，影子几乎把她整个人罩住。苏卿苒不得不抬头。

　　顾云言站在她桌边，一只手撑着桌沿，低着头看她。早晨的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分明的光影。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像某种大型犬类。

　　“你叫什么？”他问。

　　苏卿苒看着他，没说话。

　　“苏卿苒。”他自己回答了，笑了一下，“我知道。”

　　苏卿苒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单词本。

　　“你坐了我的位置。”顾云言说。

　　苏卿苒的笔顿住。她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这是我的位置，我坐了一年半。”

　　“哦。”顾云言点头，“那现在是我的了。”

　　他转身走回最后一排，把校服外套从桌上拿起来，搭在椅背上。苏卿苒看见他坐下，从桌洞里掏出一本书，封面是《运动解剖学》。他翻开书，但眼睛没落在上面，而是越过书页，直直地看着她的方向。

　　苏卿苒把单词本立起来，挡住那道视线。

　　第一节课是数学。班主任老刘走进来，身后跟着顾云言。老刘拍了拍讲台：“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个新同学。顾云言，从省实验转来的，体育特长生，大家多关照。”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女生的窃窃私语。顾云言站在讲台边上，比老刘高出大半个头。他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第三排停了一下。

　　“顾云言，你坐……”老刘推了推眼镜，看座位表，“最后一排靠窗吧，那里空着。”

　　“不用。”顾云言说，“我坐第三排。”

　　老刘愣了一下：“第三排？苏卿苒旁边有人吗？”

　　“没有。”苏卿苒开口，声音很平，“但我不想换同桌。”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倒吸一口气——敢这么和顾云言说话的，苏卿苒是第一个。顾云言从省实验转来的，据说是因为打架被劝退，家里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塞进这所学校。他父亲在省厅，母亲在市委，具体什么职位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开学前一天校长亲自来教室检查桌椅。

　　顾云言看着苏卿苒，笑了一下。

　　“行，”他说，“那我不坐你旁边。”

　　他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坐下来。老刘松了口气，开始讲课。苏卿苒低头做题，但总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背上，灼热，固执，像六月的太阳。

　　她握紧了笔。

　　下课铃响的时候，苏卿苒起身去画室。她走到走廊尽头，转弯，下楼梯，穿过小花园。艺术楼在操场后面，是一栋老旧的五层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

　　她推开画室的门，怔住了。

　　顾云言站在画架前，背对着她。他面前是她上周画了一半的素描，一个男人的背影，黑白的，还没上色。

　　“你干什么？”苏卿苒的声音冷下来。

　　顾云言转过身。他手里拿着她放在窗台上的速写本，翻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一双手，骨节分明，指间夹着一支笔。

　　“你画得真好。”他说，语气认真，没有揶揄的意思。

　　苏卿苒走过去，把速写本从他手里抽走。

　　“这是我的画室，”她说，“请你出去。”

　　顾云言没动。他低头看着她，距离太近了，苏卿苒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汗味。她往后退了一步。

　　“苏卿苒。”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你昨天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

　　苏卿苒攥着速写本的边角，没说话。

　　“你画里的人，”他偏了偏头，视线落在画架上那幅半成品上，“是我吗？”

　　画室里的钟走了三格。苏卿苒把速写本放到桌上，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

　　“不是。”她说，“你想多了。”

　　顾云言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像是不太习惯笑。

　　“行。”他说，“那从今天开始，我让你画。”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他站在光里回头看她，黑皮在逆光中几乎发亮。

　　“苏卿苒，”他说，“我叫顾云言，你记好了。”

　　门关上了。

　　苏卿苒站在原地，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速写本翻开的那一页——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夹着笔。

　　她翻到下一页。

　　空白的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铅笔写的，笔迹潦草，像赶着写的：

　　“你的画里，迟早会有我。”

　　苏卿苒把速写本合上，扔进了画架旁边的抽屉里。

　　但那天晚上，她梦见了一片海。黑色的沙滩，白色的浪，一个人站在远处，背对着她。她往前走，那人转过身。黑皮，高个，笑起来像阳光劈开云层。

　　她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

　　窗外天还没亮，苏卿苒坐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神经病。”她对着黑暗说。

　　不知道在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