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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缺指 十九个断指 ...

  •   十九个名字。他只有这些。

      卷上没有一个字能说明当年是谁递了名册;隐宫的人死的死、调的调,剩下的谁也不会自己开口。他若拿这十九个名字挨个去问,不出三天,咸阳城里就会有人知道:中车府令在查邯郸破城那一年的事。

      所以他不能问。

      他只能等。

      那年春天,赵高借着核旧档的名义,往九个郡发了文书。名义是例行的:刑徒的存亡、戍卒的籍贯、赀赎的出入,各郡报一份名册上来,与少府的旧册对一对。

      这是他受奏以来第一次为自己办事。文书从别人手里过,他一个字也没有多写。

      少府的文书稿是春末送出去的。管这件事的少府丞姓史,四十来岁,把稿子放到案上以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府令要这些名册做什么。”

      “核旧档。”

      “刑徒的存亡三年一核,还不到时候。”

      “陛下问过一句。”赵高说,“天下的刑徒,到底有多少。”

      史丞不再问了。他把文书放下,退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赵高坐了一会儿。刚才那句话是假的——陛下没有问过。他是第一次借陛下的名头,替自己办事。

      借了就借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一笔要还。

      文书发出去半个月,史丞又来了一趟。

      “府令,”他说,“九个郡里有三个郡问,核旧档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廷尉的意思。”

      “是臣的意思。”

      “他们要是问臣呢。”

      “让他们来问臣。”

      史丞退下去了。赵高知道这件事会传出去:中车府令要核旧档。传出去无妨,他怕的是传成另一句话——中车府令在翻隐官的旧账。

      从春到夏,回文陆陆续续到了。

      他把十九个名字拆开,混在几千个名字里,一条一条对。

      九份回文里,有一份是从隐宫籍室报上来的。字很丑,笔画歪着挤在一起,一看就是新学写字的人抄的;末尾一行是同年名册的存亡数,抄得倒是极齐。

      赵高把这一份看了两遍。

      当年籍室缺人,他递过一句话。如今那间屋子的灯,亮在别人手里。抄得好不好,要看三年以后。

      有的名字后头写得很清楚:前二二八年随军出行,无还;调汉中,道死;亡。

      亡是逃。在秦律里,亡和死一样,都要销籍。销了籍的人,不会再出现在任何一本册子上。

      对完,他在一片空简上写下结果:死了六个,调走八个,查无四人,在册一人。

      六个死人里,有三个死在同一年冬天。前二二七年,离邯郸破城只隔了一年。

      死法都写在名册上:一个病,一个溺,一个死在工地上。三种死法,三支笔,三个不同的郡。

      赵高把那三行看了很久。

      第二件怪事,是他比墨色比出来的。

      隐官的户籍册他熟。当年在籍室,他抄了七年,一页一页抄,抄的都是这种字:硬笔,歪着写,笔画压得很实。

      十九个人里,有十五个人的“缺指”“断指”“刑左手”,墨色比同一页上别的字新。

      新得不多。有的新一年,有的新三年,最新的一条新在去年。十五个名字,添在十几年里,一笔一笔加上去,添在同一个地方——每页右边“形貌”栏的最后一行。

      像是有人隔几年回来一趟,看看这册子还在不在,再添上一笔。

      赵高在灯下把这十五笔看了一整夜。他看不出写字的人是谁。字写得很平正,像宫里入过籍的手;可这册子里凡是他认得出来的字,都不是这个手。

      他又去少府问了一句:去年冬天,隐官报上来的死亡名册,是谁写的。

      回话是:隐宫长靳和病故,之后的名册,由少府一名书佐代写。

      他把那个书佐的名字记住了。他没有去见他。

      最末尾那一笔“缺指”,添在去年腊月。靳和死在去年十一月。

      中间隔了一个月。

      天亮时他把册子合上,心里只剩一件事:这十五笔是替谁添的。是替当年那个递名册的人藏一条路,还是替今天正在找他的人留一条路。

      分不清。

      分不清的先放着。他把十九个人里唯一还在册上的那个名找出来。

      任喜,太仓车夫,年六十一,左手指缺一指。

      咸阳太仓在城东,堆着天下的粮。赵高去的那个傍晚,仓里正在上料,几十个车夫赶着车进进出出,土场上扬起的灰能没过脚面。

      他在车房里找到那个老人。

      老人正在给车轴抹油,左手缠着一圈旧布,布已经黑得看不出本色。他看见赵高进门,手里的抹子停了一下。

      “太仓的车夫任喜。”赵高说。

      “是。”

      “我姓赵。”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抹子放下了。

      “赵衍家的。”他说。

      赵高没有说话。

      “你长得像你爹。”任喜说,“眼睛像。”

      车房外头有人在喊号子,一车粮推进仓门。老人把手在腰上擦了擦。

      “你是来问我这只手的。”他说。

      他把左手上的布解开。布下面,五根指头少了一根小指,断口早就长平了,磨得发亮。

      “问吧。”他说。

      赵高问:“有人问过你同样的话没有。”

      任喜看着他,脸上的褶子动了一下。

      “问过。”他说,“比这早得多。十四五年前就问过。”

      “谁。”

      “不知道。”任喜说,“那人没进门。他站在矮墙外头问:你们里头,谁替赵衍递过东西。”

      赵高的背绷了起来。

      “那年冬天下大雪。”任喜说,“问完没过多久,做石料的那个,冻死在渠边上。第二年,赶车的连人带车栽进了沣水。第三个是厨房里的,夜里睡下,第二天早上没起来。”

      “三个人,三种死法。”

      “三种死法。”任喜说,“我那年从隐宫出来,改了个名字,到太仓喂马。我不识字,一辈子把手缠在布里。”

      “你为什么活着。”

      “我不知道。”任喜说,“我猜,是因为我真不知道。”

      他说得很平,抹油的手一下一下抹着轴。轴已经很亮了。

      赵高站着,看着那只手。

      “前两天,”任喜忽然又说,“有人来问过我。”

      车房里的味道一下子变了。

      “问什么。”

      “他问我,”老人说,“那一夜,你站在哪一边。”

      “你怎么答。”

      “我说我不记得了。”任喜说,“他就走了。”

      “他长什么样。”

      “没看见脸。”任喜说,“他戴着帽子,衣袖很宽。走的时候,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他顿了顿。

      “他跟我说话,说的是官话。”老人说,“可里头有邯郸的尾音。”

      赵高从太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仓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车房。

      灯在里面亮着,很小一点黄。

      三天以后,太仓报来一件事:车夫任喜死了。

      车是空车,坡是缓坡,人从车上摔下来,头撞在石阶上。报了“失足”。

      赵高去了。

      他站在那个坡下,看地上的车辙。车辙一直通到仓门,笔直,没有拐。一辆空车,从缓坡上滑下来,一个人从车上摔下来,摔得干干净净。

      他蹲下去看了看那辆车。车轴上的油是新抹的。

      赵高什么也没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了宫。

      太仓的报丧文书照例送到受奏的屋子里。赵高把那片简读了一遍,在“上呈”和“留中”之间看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批,随手压在了最底下。

      查这桩“失足”,就要去问太仓的每一个人:任喜那天见过谁。

      问下去,不出三天,全咸阳都会知道,中车府令在查一个车夫的死。

      他把那片简压好,压在第一张的下面。

      他这辈子第一次,明明有话可以说,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隔了两天,他照例去章台宫偏殿上课。

      课讲到一半,胡亥忽然把笔搁下。

      “先生这两天,去了两回太仓。”

      赵高的手在律书上停了一下。

      “公子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着呢。”胡亥笑了一下,左边那个酒窝露出来,“你要找的人,找到了没有。”

      “没有。”

      “找到了跟我说。”少年说,“我替你杀了他。”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灯芯烧得很稳。

      赵高看着他。十七岁的少年坐在灯下,眼睛干净,脸上带着一点笑,说的是一句杀人的话,语气跟他当年说“灯都留着”一模一样。

      “公子。”赵高说,“杀人不是这样说的。”

      “那该怎么说。”

      “杀人之前,先要说清楚,杀了他,谁能得着什么。”赵高说,“公子今日这一句,臣当没听见。”

      胡亥哼了一声,把书翻开。翻到上次那一页,他忽然又停住。

      “那你到底在找什么。”

      赵高低头看着那卷律书。

      “臣在找一个欠债的人。”

      那天夜里,他拆开墙角的砖。

      木牍在,那卷私账在,写着十九个名字的简也在。

      只是简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他的字。字很小,很平正,像宫里入过籍的手。

      那行字写着:你不必找。

      赵高举着那片简,在灯下站了很久。

      灯焰很稳,他的手也很稳。

      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灯焰往西倒了一下。他想起郑安在牢里说的那句话——那个人问的是,赵衍家那个小的呢。

      十四年了。名册上添的每一笔,邯郸口音,任喜门外多站的那一会儿——都朝着同一个人。

      朝着他。

      他想起靳和教他的第三件事——别人看你,你就让他看;别人想记住你,你别让他记住。

      他这些年做得很稳。可邯郸那一年,有人先记住了他。

      他慢慢放下简,走到窗边,把窗关上了。

      关好,他又走回去,把那片简塞回砖缝,重新把砖推回去,抹平了缝。

      然后他吹了灯,坐在黑里。

      从前在隐宫,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黑里坐着不出声。

      现在他知道,这宫里的黑,不止他一个人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缺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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