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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同罪 咸阳狱里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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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三十四年的春天,咸阳送来一份案卷。
那是一桩斗殴杀人的案子,发生在咸阳西市。一个隐官出身的人与一名亭长的弟弟起了争执,对方死在了市口的土墙下。案卷写得很清楚:两人争的是一匹粗布,先动手的是死者,凶器是隐官随身的削刀。
咸阳县判的是斗杀,弃市。这一条律不错,赵高看不出任何毛病。
案卷也做得干净:验状、仵作、市口三个证人、死者身上的伤处图,一样不缺。正因为太干净,他才把这一卷多看了两遍。
麻烦在供词末尾。
供词上说,被告自称当年在隐宫当差,认得中车府令。
赵高把那卷简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这话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真的,那就是一个旧人,落在他手里的一条旧账;假的,那就是有人把这句话塞进供词里,等着看他怎么判。
他坐在受奏的屋子里,把那一卷简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然后从“留中”那一堆里把它拿出来,放进了“上呈”。
第二天,咸阳城里有话传出来。
话很短:中车府令自己就是从隐宫出来的,这一案,看他怎么断。
赵高是从一个送简的小吏嘴里听见这句话的。小吏说的时候,眼睛盯着自己的靴尖,说完就退出去了。
那天午后,廷尉府递来一条口信,只有一句:这一案,你最好别自己判。
带话的是廷尉府的一个书佐,说完就走,不多留一个字。
赵高明白李斯的意思。这一案判得合律,是他该做的;判得不合律,就是他的把柄。提醒他把案子推回咸阳县,推出去,谁也咬不着。
他在案前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叫了车。
推出去,这案子就成了别人手里的一根线,什么时候拉、什么时候收,都由别人说了算。
他要把这根线抓在自己手里。
那句话不是错话。他确实是隐宫出来的。他在这宫里站了十四年,穿皂色的吏服,捧着天下的章奏,可“隐官”两个字还挂在他户籍的第一行,谁翻都能翻到。
他在案前坐了一炷香的工夫。
然后他站起来,跟值门的人说,要去咸阳狱。
咸阳狱在地官署的西边,墙很高,门口两盏灯。狱吏听说中车府令来了,慌得连裤子都系不利索,一路小跑把他往里引。
牢里很暗,只有廊上一盏油灯。郑安就在尽头那一间,背靠着墙坐着,两只手锁在木枷里。
赵高在栅栏外站住。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一道旧黥。他看着赵高,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你长高了。”他说。
赵高没有说话。
“那年你进隐宫,才这么高。”郑安用下巴比了比,“躺在病舍里,烧得说胡话,靳和拿凉水给你擦,擦了一整夜。”
栅栏外面很静。
“靳和呢。”郑安问。
“死了。”赵高说。
郑安哦了一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锁在枷上的手,看了一会儿。
“他比我大三岁。”他说,“他以前说,等我服满,他一封文书就把我调进籍室,不用再扛石头了。”
“织室的布,是我背的。”郑安又说,“一年四季,从北墙背到库里。你阿母在东头第三架机。”
赵高握着袖子的手松了一下。
“她织的布比别人的紧。”郑安说,“管事的挑布,先挑她的。她死的时候,我在外头。”
他抬起头。
“赵高,我没有杀他。他先动的手,他手里有棍子。”
“市口有人看见。”
“看见的人不敢说。”郑安说,“他阿兄是亭长。”
赵高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既然认得我,就该知道这一案我判不了。”他说,“我判你轻,天下人说隐宫出来的人护着隐宫的人。我判你重,天下人说隐宫出来的人连自己人都咬。”
郑安看着他,慢慢地,笑出来了。
“那你判哪个。”
“我判律。”赵高说。
郑安不笑了。他往前挪了挪,木枷在地上刮出一声。
“你判律。”他说,“律上怎么判。”
“斗杀人,弃市。”
牢里沉默了一会儿。
“好。”郑安说,“那就弃市。”
他忽然又抬起头。
“不过我有一句话,你听着,爱用不用。”
赵高站着没动。
“你爹赵衍。”郑安说,“你爹当年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吧。”
“死在邯郸。”
“是死在邯郸。”郑安说,“可赵家一门的名字,不是秦军自己查出来的。”
那一盏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邯郸破的那一夜,有人递了一份名册给秦军。”郑安说,“赵氏宗族的名字,一个不落,上头都有。你家是最后一户被拿的,因为那份名册上的赵衍,是别人后添上去的。”
赵高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
“谁添的。”
“我不认得他的脸。”郑安说,“我记得他穿的衣裳——秦军的甲,底下是一双赵国人的鞋。他说话是邯郸的口音。”
他停了停。
“他左手少一根指头。”
栅栏里外都没有声音。
“我那时候在城外抬尸。他来递名册的时候,我就站在三步之外。”郑安说,“他递完名册,又问了一句——赵衍家那个小的呢。”
赵高的眼睛动了一下。
“有人跟他说,小的在囚车里,没及冠。他说了一句‘留着’。”
牢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烧开的细响。
“所以我活下来了。”赵高说。
“你活下来了。”郑安说,“我也在隐宫见了你七年。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告诉你这句话。今天你要判我死,那就今天说。”
他闭上眼睛,把头靠回墙上。
“行了。你去写字吧。”
赵高从咸阳狱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没有立刻回宫。他站在狱门外的那盏灯下,站了很久。风从西边吹过来,吹得灯焰往一边倒。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坐着一辆湿了板的囚车,被人推进隐宫。他以为那是天意,是国破,是王翦的一刀。
原来不是。
有人递了一份名册。有人添了他父亲的名字。有人在名册的末尾问了一句“那个小的呢”,然后说了一句“留着”。
“留着”,是什么意思?
是留着他有用,还是留着他一条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活下来了,靠的不是运气。
赵高抬起头。
十四年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站在一个活人面前。
第二天,他判了。
咸阳狱的案卷上,字是他亲笔写的:郑安斗杀人,弃市,如律。写得极干净,一个字的余地都没有。
案子结了以后,那位亭长托人送来一封谢简。简上没有提赵高,也没提郑安,只写了四个字:咸阳无事。
赵高把那封简收进袖子里。
他用一条命,换了一句没被人说出口的话。
那天夜里,咸阳西市的土墙下,郑安被押出去行刑。赵高没有去看。
他坐在受奏的屋子里,把当天的章奏一份一份读完,读到三更,一份都没有压。
他回到受奏的屋子里,把墙角的砖拆开。木牍还在。他从袖子里抽出木签,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郑安。
添完,他没有立刻把木牍放回去。他站在灯下,把那片木牍举起来,一行一行地看。
一百四十几个名字。前一百四十三个,是王翦攻邯郸受赏的校尉、司马、卒长。后面这几个,是靳和、郑安,还有他自己记得的那些人。
现在这片木牍上,要添的不是名字了。
他重新把木牍塞回砖缝,走到案前,取了一片新的简,在灯下写了一行小字:
左手少一指。邯郸口音。
写完,他没有睡。
他从架上翻出隐官的户籍册——那是少府每年报上来的,从前他只看数,今天他看人。他把这一册从头翻到尾,凡是记着“缺指”“断指”“刑左手”的名字,都抄了下来。
天亮的时候,那片新简上有了十九个名字。
十九个人里,有几个当年在邯郸城外站过?他不知道。可有十九条路,总比站在原地强。
他把那片简折起来,塞进砖缝,跟木牍放在一处。
隔了两天,他去章台宫偏殿上课。
那一晚的律讲得很短。胡亥听出来了。他把书合上,看着赵高。
“你这两天不太一样。”他说。
“臣在断一桩案子。”
“咸阳西市那个?”胡亥说,“我听说你判了弃市。他们说你心狠。”
赵高把书收拾好。
“公子以为呢。”
“我以为你判得对。”胡亥说,“律上写得明明白白。”
他停了一下,又问:“你为什么对他那么严。”
“因为臣也是隐宫出来的。”赵高说。
胡亥愣了一下。
“那不该护着点吗。”
“不能护。”赵高说,“臣护一次,往后臣说的每一句话,别人都会先去看臣的户籍。”
殿里的灯照得满屋发白。胡亥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了他很久。
“那要是有人非要说呢。”他说,“要是有人一辈子都要拿这个说你呢。”
“那就一辈子别说错。”赵高说,“臣只有这一条路。”
胡亥忽然从案后站起来。他绕过那盏灯,走到赵高面前,站得很近。
“等我当了皇帝。”他说,“就没人敢说了。”
赵高看着他。
十六岁的少年,还是那张漂亮的脸,眉眼柔软,左边的酒窝还没退干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当年说“灯都留着”一样,认真,理直气壮,像是在许一件很小的愿。
“公子这话,臣不敢听。”赵高说。
“我不是说给你听的。”胡亥说,“我是说给你听的。”
他自己绕回来了,还觉得自己说得挺对,笑了。
出殿的时候,廊下有两个郎官在说话。
“西市那案子判了。”
“怎么判的。”
“弃市。卷子是中车府令亲手写的。”
“……他倒是狠。”
“不狠不行。他要是松了手,明天满咸阳都在说,隐宫出来的人护着隐宫的人。”
赵高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两个人立刻站直了。
他没有停。
赵高低下头去收拾书简。
他收的时候,眼睛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那双手很干净。十根指头,一根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