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添字 隐官名册上 ...
-
第二天清早,赵高先看了那道砖缝。
砖面上那层灰是平的,没有指印,也没有被扫过的痕。门轴底下那根线,还是他昨夜系的样子。
没有人进来。
他把灰重新抹平,去了少府。
少府的文书房在东厢的东头,三间通着,案上摊满了各地报来的名册。秋后的文书最多:收租的、算徭的、报刑徒存亡的,一封压着一封。三个书佐伏在案上抄,没有一个抬头。
赵高在门里站了一会儿。
他看字。
抄出来的字都差不多:笔画平直,间距一样,像是从模子里倒出来的。可三个人到底不同——左边那个写得快,“千”字末一笔拖出一点尾巴;中间那个写得慢,“廿”字挤在格子里;右边那个坐在窗下,一笔一画,收笔的地方按得很实。
他记住了右边那个。
“你叫什么。”他问。
书佐搁下笔,站起来:“敢。”
“这几个郡的名册,是你抄的。”
“隐官那一册,是臣抄的。”
赵高走过去,把那一册拿起来翻。字很平正。他认得这种平正——前些日子,隐官的户籍册上多出来十五笔,就是这么写上去的。他对着灯看了一整夜,找不出半点毛病。
他把名册合上,看着这个书佐。
二十七八岁,瘦,眉眼很平。是那种在文书房里坐十年,也不会有人记住的脸。
廊下有脚步声。少府丞姓史,走到门口,看见是他,脚停了半拍。
“府令怎么到这儿来了。”
“看几本旧册。”赵高说,“隐官的名册,这几年都是谁抄的。”
史丞朝屋里看了一眼。敢站着,另两个仍伏在案上。
“都是文书房的人抄,按年轮。”史丞说。
“你先去。”赵高说,“臣在这儿看一会儿。”
史丞站了站,退出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敢。
“去年的名册,也拿来。”
敢去了架子那边,抱过来一函旧册。赵高翻到“形貌”那一栏。
“这几笔,是谁添的。”
敢看了一眼,答得很快:“臣添的。”
“谁让你添的。”
敢没有立刻答。他看了看赵高,又看了看那几行字,像是在算这句话该怎么说。
“报册子之前,会有一张条子递进房里。”他说,“上头盖着隐宫的印,写着‘据实更正’,后头跟着名字。”
屋里另外两个书佐还在抄,笔尖落在简上,沙沙地响。
“条子从哪儿来。”
“跟着隐宫报少府的名册一起来。”敢说,“臣只管照抄。条子上写什么,臣就添什么。”
“那四个字,是印上去的,还是写的。”
“写的。”敢说,“字很好。臣照着添了十几年,也没学会。”
“他长什么样。”
敢想了想。
“很高。”他说,“比臣高半个头。穿皂色的衣裳,跟宫里当差的一样。鞋很旧。”
“脸呢。”
“臣没敢看。”敢说,“他站在廊下,一直看着臣的手。”
“隐宫报册子,是谁送来。”
“向来是隐宫自己送。”敢说,“西门的值房收下,再转进文书房。”
“这几年,你有没有见过送册子的人。”
敢想了想。
“见过两回。”他说,“一回下雪,臣出去接,见那人站在阶下,不进门。臣说,先生进来避避。他说不用。”
“他穿什么,你还记得吗。”
“鞋底是麻的。”敢说,“走起来没有声音。”
“条子还在。”
“按例,抄完就焚。”
“十几年,一笔都没留。”
“按例不留。”敢说。
他停了停。
“去年腊月那一张……臣想留。添完,臣还是在灯上烧了。”
赵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添了几年。”
“臣在文书房抄了十一年。”敢说,“头一回添的时候,臣刚进来。是上一任的书佐把条子递给臣的,说:照着添,别多问。”
“上一任呢。”
“前年回了乡。”
赵高没有再问那个人。回了乡的人,问也问不到;就算问到了,也是别人早给他备好的话。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去年腊月这一笔。”
敢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这一张不是递来的。”他说。
“那是什么。”
“是人送来的。”敢说,“他站在廊下,等着臣添完。”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再往上挪半行。”敢说,“就这一句。臣挪了,他才走。”
赵高在灯下站着。去年腊月,隐官的户籍册上添了最后一笔“缺指”。靳和死在去年十一月,中间隔了一个月。
靳和死了,条子还是来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
“添完就走了。”敢顿了一下,又添了一句,“臣送他到廊下。他扶着栏杆下的阶。”
赵高问:“哪只手。”
敢想了想,说:“左手。”
“你数了没有。”
“没有。”敢说,“臣只是看了一眼。”
赵高没有再问那只手。
“送来的那一封,走的是哪道门。”
“西门。”敢说,“文书都走西门。”
“门上有登记。”
“有。”敢说,“臣后来去看过。那一天只登了六个字:隐宫,书一封。”
“谁送的。”
“没写。”
赵高去了西门的值房。腊月那一页摊在案上,六个字写得很端正。他往前翻,再往后翻:前后每一行后头都跟着送书人的名字,某郡的卒史,某县的佐吏,廷尉府的掾。只有那一行空着。
那一页的纸边有一道很浅的折痕,从头到尾,像是有人拿一根手指压着,把整页划过一遍。
赵高把那一页按住,看了很久。
赵高的袖子在手里收紧了。
从邯郸到现在,十四年。有人递了一份名册,有人在他父亲的名字后面添了一笔,有人在名册末尾问了一句“那个小的呢”,然后说了一个字:留着。
十四年里,他以为那个人早就散了。散在邯郸的雪里,散在某一条河上,散在一间不知名的牢房里。
原来他还在。
他还在咸阳,还在这座宫里的某一条廊下走上走下,扶着栏杆。
赵高把册子合上。
“你再想想。”他说,“他还说过什么。”
敢低着头,想了很久。
“他问了一句。”敢说,“他问,隐宫籍室新去的那个人,是谁让进去的。”
文书房里的沙沙声停了一瞬。
赵高没有动。
“你怎么答。”
“臣说,臣不知道。”
“他呢。”
“他哦了一声,就走了。”
赵高从少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落了一地叶子。他站在阶上,忽然想起那年他托人给隐宫带的那一句话,和那二十钱。
风起来了,廊下的灯一盏一盏亮上去。他看着那一排灯。
去年腊月里,那个人是走着来的。走着来的人,路上一定有人看见过他的脸。看见过他的人,不在这间文书房里。
他这辈子做事,都要先算一遍。只有那一件没有算过。
他把那六个字又想了一遍:隐宫,书一封。
要往一张条子上盖隐宫的印,要把它夹进隐宫报少府的名册里,这个人就得先坐进隐宫送书的那条路。那条路走了十几年,中间换过多少手,谁也说不清。
靳和在那条路上坐了七年。
赵高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他上了车,没有让自己再往下想。
那天夜里,他去章台宫偏殿上课。
课讲得很短。讲到一半,胡亥把笔搁下了。
“先生上回说,杀人之前,先要说清楚,杀了他能得着什么。”
“公子记得。”
“我想了两天。”胡亥说。他把手支在下巴上,看着赵高,“杀了他,我能得着先生。”
殿里很静,灯芯烧得很稳。
赵高把律书合上。
“公子这句话,是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胡亥说,“你不是说,做什么事,先看能得着什么。你教我这么算的。”
赵高看着他。十七岁的少年坐在灯下,眼睛亮着,说得稳稳当当,像是在背一段背得很熟的律文。
这是他自己教出来的。
“臣教公子的是律。”赵高说,“公子拿它来算人,是臣教错了。”
“你没错。”胡亥说,“你说得对。”
赵高把书收起来,站起身。
“臣要找的那个人,臣不找了。”
胡亥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臣不想让公子得着什么。”
他行了礼,退出去。走到廊下,站了一会儿。
风从西边来,灯在檐下晃。
回到屋里,他坐到案前,取了一片简,写了很短的两行:
籍室不是你待的地方。明日起,回工室。
末尾他画了一个记号。那是从前在隐宫,他和赵成通消息用的:两道短横,中间一道竖。除了他们兄弟,谁也不会认得。
他把简封好,交给一个去隐宫送文书的熟人。
三天以后,回信到了。
字很丑,笔画歪着挤在一起,一看就是新学写字的人抄的。只有两行:
我不走。
靳和死以前,在案上留了一把钥匙,和一片简。
赵高把简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写得比前头更挤:
简上写着四个字——替人看着。
灯芯烧短了,他没有添油。
他想起那年他托人给隐宫带的一句话:籍室缺人,让赵成去补。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他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没有算过的事。
赵成学写字,是他一笔一笔教的。那孩子在隐宫里出生长大,认得的字还不如一个刚入门的书佐。教了半年,写下的头一个字是“兄”,笔画歪得不成样子,他看了半晌才认出来。
他把那片简放回案上。
“替人看着。”四个字很短。
他从前想不明白,靳和临死前为什么一句话都没有留给他。现在他有点明白了——不是不留,是留在了别的地方。
他给那个人留了一盏灯。
到今天他才知道,灯底下坐着的,是他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