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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沉船案 廷尉夜里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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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木牍在他案头压了十七天。
第十七天的夜里,赵高把两份简重新摊开来。他不再算粮,他开始查人。
太原郡的都尉姓郭,名不载。这个名字不在军功册上,也不在朝臣的名册上。赵高是从另一份文书里把他找出来的:三年前,上郡缺一位都尉,举荐他的是一位郡守;而那位郡守,当年是被右丞相冯去疾从县里提上来的。
三个人,两页简,一个姓。
赵高把简合上,坐在灯下很久。
一桩贪了两千石的案子,若是喂给不相干的人,那是贪。若是喂给冯家门下的旧吏,那就不是贪,是投名状。
两千石军粮,从太原走到上郡,走过整整一个冬天。这中间要过几道关、要盖几个印、要多少人闭着眼睛装作没看见,才凑得出“沉了船”这三个字。
他动不了冯去疾。他连冯去疾门口的阶都摸不着。
但他手里有这两个数。
第二天,他借着送奏简的名义,去了兰台。
兰台的库房比隐宫的籍室大得多,规矩倒是一样:卷卷有编号,编号都写在册子上。他要找的不是郭不载的军功册——那种册子谁都能翻——他要找的是十年前的举荐文书,一摞压在架子最里头、落了灰的那种。
管库的老吏不认得他。他报了名号,老吏的眼皮抬了一下。
“中车府令要看这个?”
“陛下问上郡的粮道。”赵高说,“臣来看看,人是怎么荐上来的。”
老吏没有再问,把钥匙递给了他。
他在库房里蹲了一个下午。灰落在肩上,他也没有拍。出来的时候,那片简上的三个名字已经进了他的脑子。
回屋的路上,他把这三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两遍,第三遍就不必过了。他从来没有把要紧的东西写在纸上——写下来的东西会被人翻出来,装在脑子里的不会。
赵高把木牍塞回砖缝,吹了灯,躺下。他闭着眼睛,把整件事在脑子里又摆了一遍,摆到第七遍的时候,天有了点亮。
隔了两天,散奏的时候,李斯从受奏的屋子外头走过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听说陛下把章奏交给你了。”他说。
“是。”
“你看得过来?”
“臣看得慢。”赵高说,“但臣不漏。”
李斯笑了笑。他站在廊下,背着手看了赵高一眼,就是三年前在廷尉府里那一眼——像在称一件东西的分量。
“今夜我在廷尉府。”他说,“你要是有看不明白的简,拿过来。”
他说完就走了,没等赵高答话。
那天夜里,赵高去了。
廷尉府的灯比章台宫少。李斯坐在案后,案上摊着十几卷简,都是今天的案卷。他没有让座,赵高也没有坐。
“拿来。”李斯说。
赵高从袖子里取出一片简——不是木牍,是他重新抄的一份,只抄了粮数,没抄其他。
李斯没有先接他手里的简。
“卫尉的更卒夜里失职,跑了一个囚。”他说,“怎么判。”
“更卒耐为鬼薪。”赵高说,“掌更的卫尉,赀一甲。”
“若那囚是被人买出去的。”
“那卫尉就不是失职,是纵囚。”赵高说,“当弃市。”
李斯这才伸出手。
他把那一份拿到灯下,看了两眼,又看了两眼。
“太原到上郡,十月过不了界。”他说。
“是。”
“差多少。”
“两千石。其中一千五百石记的是水损。”
李斯把简放下。
“船沉了几条。”
“没沉。”赵高说,“水损不用县令赔,也不用都尉赔。报一个‘沉’,账就平了。”
屋里静下来。灯里的油快烧完了,李斯没有添。
“郭不载。”他说。
赵高没有接话。
李斯把手里的简卷起来,又展开,反复卷了两次。这是他心里在算的模样。
“你怎么看。”他问。
“臣看不出什么。”赵高说,“臣只是觉得,这两千石不该烂在账上。”
李斯笑了。
“你这句话,比你那份简值钱。”他说,“郭不载是冯家的旧吏。这两千石,是喂狗的。你要揭,就得知道打的是谁。”
“臣知道。”
“那你还敢拿来给我看。”
“廷尉是要紧的人。”赵高说,“臣这个东西,只有放在要紧的人手里,才有分量。”
李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想要什么。”
赵高抬起头。
“臣想要一个名字。”
“谁的。”
“臣自己的。”赵高说,“臣在隐宫待了七年,出来十年。到今日,大秦的名册上,臣还是一个‘隐宫’。”
李斯很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伸手,把案角那盏灯拨亮了一点。
“我年轻的时候,在上蔡做过小吏。”他说,“那时候我看过两种老鼠。茅厕里的那种,瘦得像一把灰,见了人就跑。粮仓里的那种,吃得圆滚滚,见了人都不躲。”
他看着灯。
“我先看见的是茅厕里那种。”
赵高明白他的意思。
“米仓在哪里,廷尉比臣清楚。”他说。
“米仓里也得有人开门。”李斯说。
他把那一份简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回去。”他说,“这几日,章奏该怎么分还怎么分。郭不载的案子,你不用管。你把陛下的奏简看清楚,比什么都强。”
“是。”
赵高退出去。走到廊下,李斯忽然在他背后添了一句。
“你今年多少岁。”
“三十一。”
“三十一。”李斯说,“我三十一岁的时候,还在等一个人抬眼看我。”
赵高站在廊下,没有回头。
“廷尉现在不必等了。”他说。
案子办得比他想的快。
第九天,廷尉府的文书写上来:太原郡转运水损属实,都尉郭不载奏报不实,罚金;县令失察,免官。至于那一千五百石,文书上一行字都没提。
两千石没有追。郭不载没有下狱。
但咸阳多了一件别的事:有人把一份简压在了皇帝案头。
那份简里,一笔一笔写着郭不载这几年上报过的转运数。
赵高一个字都没有添。
他后来才知道,那份简是廷尉府递上去的。
李斯没有用他抄的那一份,也没有提郭不载分粮的事。他只是把郭不载三年来每一笔转运数原封不动地抄了一遍,摆在皇帝眼前,让皇帝自己去比。
赵高在受奏的屋子里把那一卷看完,坐了很久。
原来一件案子还可以这么办:不动刀,只把账摊开。
他想起自己抄律书的时候,抄错一个字都要重抄一整张。他一直以为写字的人最要紧的是不错。
李斯让他知道,还有更厉害的:不错,但只写一半。
散奏的时候,赵高在廊下碰到了冯去疾。
冯去疾身后跟着两个郎官。他站住,把赵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跟三年前在梁山宫外头一样。
“中车府令近来很忙。”他说。
“替陛下捧简。”赵高说,“不敢说忙。”
“捧简的手要是长了,容易碰到不该碰的东西。”
“臣手短。”赵高说,“只碰得到脚底下的砖。”
冯去疾看了他一会儿,走了。
赵高站在原处,等他拐过了廊角,才动。那天夜里,他把木牍上那两个数字又描深了一遍。
又过了几天,有人来找他。
那时是夜里,来的人穿着旧袍子,自称是从太原回来的县吏,袖子里带着一份东西,说是都尉让送来的。
那是一卷简。赵高在灯下摊开,看见上头写着二十几个名字,后面跟着数目:谁拿了几十石,谁拿了多少匹帛,谁一个字都不拿,只求都尉别换他。
这是一份私账。
送简的人跪在下面,不敢抬头。
“都尉还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说,往后中车府令有什么吩咐,只管往太原递话。”
赵高把那一卷简卷起来。
“吩咐不敢。”他说,“都尉的字写得好。让他以后自己写。”
那人愣了一下,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那天夜里下了雪。送简的人走了以后,赵高开了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咸阳的雪跟邯郸的不一样。邯郸的雪压屋檐,咸阳的雪落在渭水上,化得很快,什么痕迹都不留。
郭不载为什么要送这份私账来?不是怕,是算。他把二十几个人名摊出来,等于把底下人的命都交了出来,换自己头上那颗印。
赵高明白这种人。他在这宫里见过很多。他们不怕律,只怕自己的名字有一天出现在别人的账上。
那正好。他手里最不缺的就是账。
赵高蹲下身,拆开墙角的砖。那片木牍还在。他把它取出来,又从怀里摸出那卷私账,并排放进去,然后重新把砖推回去,抹平了缝。
从前这墙里只有一片木牍。
现在有了一卷简。
隔了两天,他去章台宫偏殿上课。
殿里照旧点着满屋的灯。胡亥把律书摊在案上,念得很齐,念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赵高。”
“臣在。”
“我听说,前天夜里,廷尉请你去了。”
赵高的手在律书上停了半拍。
那是一件很小的事。夜里去的,走的偏门,廷尉府那边也没有递文书。这宫里有上万人,知道这件事的人不会超过五个。
“是。”他说。
“他找你做什么。”
“问臣几件章奏上的事。”
“哦。”胡亥把笔尖在砚台上压了压,“他要是再找你,你跟我说一声。”
他说得很随意,随意得像在说“明天把这一章抄十遍”。
赵高站在案前,看着灯下这个少年。
一年前,这个孩子第一次见他,问他恨不恨王翦。半年前,他跪在前殿上断案,手心全是汗。上个月,他还趴在案上晃着两条腿,问他怎样才能让人怕自己。
现在他学会了派人盯着一个人。
“臣记住了。”赵高说。
“好。”胡亥把律书翻过一页,“接着讲。”
“公子为什么想知道廷尉找臣做什么。”赵高问。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孩子面前反问。
胡亥愣了一下。
“因为你是我的先生。”他说,“我的先生夜里去了哪里,我总该知道。”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里还带着一点委屈,像三年前那个拽着他袖子、要他把灯全部留着的少年。
“臣记住了。”赵高说。
赵高继续讲。他讲得很稳,一个字都没有错。
可他讲的时候,忽然想起靳和教他的第三件事。
别人看你,你就让他看;别人想记住你,你别让他记住。
他在这个宫里做了十七年的这一件事。
而现在,那个说“我记住你了”的少年,开始看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