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紫泥 有人在他门 ...
-
那天夜里很晚了,有人敲他的门。
三下,停一停,又三下。敲得很轻,像怕被廊上的灯听见。
这些天赵高睡得很少。廊上那扇门一开一合,在他脑子里响了五天。制书房六个抄手的名字,他在心里过了十几遍;过到第五遍,那六个就变成了五个。
第六个人没有名字。
案上摊着今天没看完的章奏。他读到一半,眼睛在动,手没有动——那些简上的字他都认得,哪一份是谁写的,哪一份在撒谎,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可这天他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批。
赵高放下笔,把门拉开一条缝。
史丞站在门外。没有带随从,也没有提灯,身上穿的是一身旧皂衣,像是出门的时候特意换过的。
“府令。”他说,“臣有几句话。”
赵高看了他一会儿,把门让开。
史丞进来,站在案前,没有坐。他没有先开口,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转到墙角那道砖缝的时候,停了一下。
“昨天傍晚。”他说,“府令在廊下站了很久。”
赵高的手在袖子里收了一下。
“你在哪里看臣。”
“少府的人每天往章台宫送三回文书。”史丞说,“臣在廊下等回文的时候看见的。府令站在柱子后面,看的是制书房。”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开的细响。
“坐。”赵高说。
史丞没有坐。
“十三年前,臣刚做上丞。”他说,“那一年冬天,敞从邯郸回来。”
赵高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是少府派去收图籍的。回来的时候,车上装着一车竹简,人瘦了一圈,手指上全是冻疮。”
“他来找你。”
“那天晚上下雪。”史丞说,“他站在门口,肩上落了一层,没有掸。他把名籍交上来,说:都在这儿了。然后他坐下,说了一句:报我亡。”
“你怎么答。”
“臣问他,你要去哪。”史丞说,“他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咸阳。”
屋里又静下来。
“臣又问他为什么。”史丞说,“他说,因为我得看着一些人。”
赵高没有说话。
隐官户籍册上那十五笔,他一直以为是谁留下的路。现在他听见了另外三个字:看着一些人。
那不是路。那是一双眼睛留下的记号。
“他交上来的那一车简里,有一卷赵地的名籍。”
史丞抬起眼。
“有。”他说,“臣看过。”
“上头有赵衍这个名字吗。”
史丞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臣记得那一卷。赵氏宗族的名字一个挨着一个,写到最末,有几个是后来添上去的。”
“谁添的。”
“敞。”史丞说,“笔是他带回来的笔,墨是带回来的墨,字也是他的。”
赵高没有说话。
十四年前的那支笔,今天还在章台宫里写字。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史丞说,“第二天,臣报了亡。”
“报一个吏亡,要验状,要三家连坐,要往上递。”
“是。”
“你把验状填满了。”
“臣填了。”史丞说,“验状是臣自己写的。臣写了他左手少半根指头,写了他走的时候穿的衣裳,写了他籍贯邯郸。”
“那些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史丞说,“只有两个字是假的。”
他把手伸进袖子。
他拿出了一片简。
那片简很短,只有两指宽,是用来说一两句话的那种。简上的字被磨掉了,只剩一点淡淡的墨影。简口上还粘着一块封泥。
封泥干裂了,颜色褪得发暗——可底下那一层,还是看得出是紫的。
赵高的目光落在那块泥上,没有动。
“封泥是紫的。”史丞说,“宫里的规矩,只有乘舆的印,才用紫泥。”
“印文呢。”
“臣没有拓过。”史丞说,“印痕在封泥的反面,臣不敢翻。”
“你留了它十三年。”
“臣留了它十三年。”史丞说,“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拿给一个敢看的人。”
赵高看着那块封泥。
紫泥干得像一块旧血。
“敞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这不是他的意思。”史丞说,“他说,他这辈子只管写字。上头让他添一个人,他就添;让他报一个亡,他就报。”
“他的字,你认得吗。”
“认得。”史丞说,“写得平正,收笔按得实。这十三年,臣每年冬天都要见它一回——就在名册的最后一行。”
“上头是谁。”
“臣问了。”史丞说,“他把这片简往臣面前一放,臣就不问了。”
赵高想起这十三年里,少府每年报上来的隐官名册。
有几年,名册的“形貌”栏上会多几个字:缺指,断指,刑左手。字写得很平正,墨很新,添在每页最后一行。他从前看那些字,觉得那是吏的本分。抄册子的人添两笔,销别的衙门添两笔,天下的册子都是这么来的。
“这些年,敞还在替谁写字。”
“臣不知道。”史丞说,“臣只知道,每年冬天,少府报上去的死亡名册里,有那么几张是另外抄的。抄好了,再放回架上。”
“你怎么知道是另外抄的。”
“墨。”史丞说,“报去的册子用的是陈墨,那几张用的是新墨。”
赵高想起去年冬天,隐官报上来的名册。靳和死以后,那几页的字很平正,墨很新。
“府令。”史丞忽然抬起头,“臣还有一句。”
“说。”
“去年十一月,隐宫长靳和死。”
赵高的手停住了。
“那一份报亡的名籍,是从少府过的手。”史丞说,“送名籍来的人,在门房的册子上没有留名字。臣那天不在库房,是臣的属吏收的。”
“属吏记得那个人吗。”
“记得。”史丞说,“他说那人站在门外没有进来,鞋上都是雪。”
赵高一直没有说话。
靳和死的那一年,名册上写着两个字:病,无家属。他看过那两个字,他信了。
现在他站在灯下,第一次想到:也许多年以前,也有人跟史丞一样,在一张验状上填满了真的东西,只留下两个字是假的。
“府令要查的那个人,臣帮不了。”史丞说,“臣只有一个恳求。”
“说。”
“臣的位子,府令随时可以拿去,臣不怕丢官。”史丞说,“臣只求府令一件事——查的时候,别从少府这边下手。少府的门挡不住上面的人;可要是先惊了风,臣这十三年就白熬了。”
他说完,伏下身,额头抵在砖上。
赵高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熬了十三年,”他说,“就为了今天。”
史丞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臣的兄长也报过一回亡。”他说,“报的人不认得他,只知道该报。臣那年看着敞,就想起臣的兄长。”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府令,臣问最后一句。”
“说。”
“府令要是查到了那个人,打算怎么办。”
赵高没有答。
“臣不是要问府令的章程。”史丞说,“臣是想请府令想清楚——臣用了十三年,才敢把这片简拿出来。府令要是只用了十个月,就先别拿。”
他把那片简留在案上,退出去,把门带上。
门轴响了一声。
赵高坐在灯下,把那片简翻过来。
封泥的反面果然有印痕。可封泥碎了一角,印文只能认出一半,一个字都不成字。
他把那片简举到灯下,看了很久。
紫泥。秦制,只有乘舆的印用紫泥。要么这块泥是真的;要么,是有人弄到了紫泥。
御玺在章台宫,由一个符玺郎每天捧进捧出。赵高知道那个人——是个老实人,说话都不利索,见了谁都先低头。让他自己盖一枚印,他没有那个胆子。
可要是有人在夜里,把手伸到他捧着的那只匣子上……
他能走的路不多。
查符玺郎,等于告诉那个人:臣不但在看制书房,还在查玺。
问制书房,那扇门后面的字就会停。
去找李斯——廷尉府的账最深,可李斯听三句就能听出他在查什么。
他手里现在只有一片碎了一半的封泥,和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赵高把简放下。
他忽然想起郑安在牢里说的那句话。
那个人在名册末尾问了一句“赵衍家那个小的呢”,然后说了一句“留着”。
十四年了,他一直以为,那是有人救了他一次。
现在他第一次想到另一种可能:那句话也许从来不是一个人说的。
是一枚印说的。
灯烧到了后半夜。
门口又响了一声。
不是敲门——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门槛上。
赵高走过去,拉开门。
廊下没有人。门槛上放着一盏灯。
灯是新点的,油加得很满,罩子是铜的,擦得发亮。灯底下压着一片简。
他把简拿起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很随意,像是随手记的:
“那个人今天没有出门。”
简的末尾画着一个很小的记号——左边一个酒窝似的半圆。
赵高捏着那片简,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
他一直以为,这个孩子在宫里只有一张嘴。今天他才知道,这孩子已经有一只手了。
一个十七岁的少子,能在宫里使动一个人去守着一扇门。这件事,比那块紫泥更让他心里发凉。
可他又想起那孩子把手支在下巴上的样子,想起他把律书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
宫里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是他教的。
风从廊上过来,那盏新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没有灭。
他把灯端进屋里,放在案上。屋里一下子亮了很多。
他坐到案前,把那片粘着紫泥的简挪到灯底下。
灯很亮。封泥上的裂纹一条一条,看得清清楚楚。
十四岁那年的冬天,有人隔着囚车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留着”。
十四年后的这个夜里,另一个人在替他留着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