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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空案 制书房的砖 ...

  •   第二天上午,赵高第一次走进了制书房。

      名目是现成的:受奏要核一份前年的诏,底稿在制书房。他把这句话说给守门的人听,守门的让开,主事把他迎了进去。

      屋里很静,只有笔尖落纸的声音。

      五个人伏在五张案上,各抄各的,谁都没有抬头。

      赵高没有急着说要哪一份诏。他站在门里看地下。

      砖地上有六块磨痕。案脚压了十几年,一块一块,颜色比别处深。最里头那一块磨得最亮,边上还有一道拖过的印子——像是有人把案从这儿搬走,拖着走了一段。

      他把眼睛抬起来。

      现在屋里有五张案。

      “这屋里几个人。”他问。

      “五个。”主事说。

      “去年呢。”

      主事想了想。

      “也是五个。”

      赵高指着地上那第六块磨痕。

      “那儿的案呢。”

      主事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那边原来堆着简。”他说。

      屋里五个抄手,谁都没有抬头。笔尖落在纸上,一下一下,很稳。

      坐在最外头那一个,抬起眼睛看了赵高一下,又低下去。

      赵高看着他低头。这五个人里,谁都见过那第六个人坐的位置;谁都学会了不看那个位置。这不是忘,这是规矩。

      赵高在心里记了一件事:这五个人里,没有一个的字是那种平正的字。他挨着看过去,五种手,五种毛病——有的竖笔发飘,有的收笔带钩,有一个连“廿”字都挤在格子里。

      都不是。

      “臣要前年那道诏的底。”他说。

      “制书房的底稿,按例存三年。”主事在旁边说,“过了三年就焚。”

      “十三年前的底稿呢。”

      “早就按例焚了。”

      赵高在心里念了一遍那两个字:按例。

      这十几天,他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这两个字。按例抄完就焚,按例报亡,按例不入名籍。天下的册子上多一行少一行,全是按例。

      主事去架上取。赵高就站在门里等着,把屋里看了一遍。案、架、窗、灯,都是旧东西,位置都合理,看不出什么。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六块磨痕。

      第六块边上有一道砖缝。缝里卡着一点东西,灰扑扑的。他走过去,弯腰,用指甲把它抠出来。

      是一小块干了的泥。

      他捏在指头上搓了搓,泥很硬,棱角上还留着一点颜色。

      紫的。

      赵高把那块泥收进袖子,直起身来。主事把简递过来,他接了,道了谢,走出去。

      出了门他在廊上站着,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制书房里现在是五个人。

      少了一个人,全屋子的人都不承认从前有过第六个。

      一个报了亡、在宫里躲了十三年的人,不会因为有人在廊下多站几天就走。他走得太干净了:案搬了,人不见了,连屋里的人也说一直是五个。

      能把一整间屋子的人教成这副样子的,不是敞。

      是有人让他走的。

      还有一件事,他今天才想明白。

      那个人在这间屋里坐了十三年,抄的是从宫里发到天下去的诏。而赵高在受奏的屋子里读的,是天下递上来的奏。

      一个往门里读,一个往门外写。隔着一道廊,他们两个人,把这天下分了十三年。

      他从前以为自己站在要紧的地方。

      今天他才知道,那扇门后面,一直坐着一个人,坐得跟他一样稳。

      那天下午,胡亥来得比平时早。

      他进门就问。

      “先生,那个人呢。”

      “走了。”

      胡亥站住了。

      “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夜里,或者昨天早上。”赵高说,“臣也不知道。”

      “他长什么样。”

      “臣没看清脸。”赵高说,“臣只看见了他的鞋。”

      少年抿着嘴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让人守着那扇门。他每天什么时候出、什么时候进、走哪一边,我都让人记下来。”

      “臣知道。”

      “昨天记的是他没出门。”胡亥说,“今天再去,人就没有了。”

      赵高看着他。

      十七岁的少年,脸白了一点,手指头在袖子里绞着。

      “是我把他惊走的。”

      “不是公子惊的。”赵高说,“是公子守得太好了。”

      胡亥抬起头。

      “一个躲了十三年的人,怕的不是有人在查他。”赵高说,“怕的是有人知道他在哪儿。公子的人守在廊下,一天两天,他还能当是偶然;守到第五天,他就知道,有人已经把他看准了。”

      殿里静了一会儿。

      “那我不该派人。”

      “公子已经派了。”

      胡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抬起头,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那下回,”他说,“就不让人知道是我派的。”

      赵高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

      很多年前,靳和教他的第一件事是:在这地方,别让人记住你。第二年,靳和又教他:别人看你,你就让他看。

      这两句话,他没有教过胡亥。这孩子从别的地方,自己学来了半句。

      “先生。”他说,“那你现在找不到他了。”

      “找不到。”

      “那他还会回来吗。”

      “他会回来。”

      “先生怎么知道。”

      “因为他这辈子只会一件事。”赵高说,“天下的诏,总得有人写。叫走他的人,也得用字。”

      胡亥皱着眉想了很久。

      “先生恨他吗。”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只是一支笔。”赵高说,“笔不会自己写字。”

      胡亥把这句话念了两遍。

      “那我以后要是也有一支笔。”他说,“我就把它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赵高看了他一眼。少年说得很认真,不像是在赌气。

      赵高没有答。他把律书翻开,推到少年面前。

      “今天讲《盗律》。”他说。

      那天夜里,廷尉府来请人。

      来的是上一次那个书佐,还是那句话,说完就走,不多留一个字:廷尉在府里。

      赵高去了。

      廷尉府的灯比章台宫少。李斯坐在案后,案上只摊着一卷简。他没有让座,赵高也没有站远,就在案前站着。

      “府令今天进了制书房。”

      “去取一份底稿。”

      “取到了吗。”

      “取到了。”

      李斯笑了一下。

      “少府的老册子,府令翻了一整天。”他说,“制书房的门,府令今天才进第一回。府令要查的人在哪儿,臣大概猜得出来。”

      赵高没有说话。

      “那个人叫什么,臣不知道。”李斯说,“可那间屋子里少了一个人,臣知道。”

      灯芯爆了一声。

      “府令要的那个名字,”李斯说,“廷尉府有。”

      赵高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哪里来的。”

      “报亡的册子压在廷尉府。”李斯说,“吏亡要报廷尉。那一年少府报上来的验状,臣看过。”

      “那你早就知道。”

      “十三年前的事,臣知道有个吏报了亡。”李斯说,“臣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儿,也不想知道。天下的吏,一年报亡的比蛆还多。”

      他把案上那卷简拿起来,展开了一角。

      “臣这儿有个东西,比那个名字值钱。”

      赵高看过去。

      简上是很密的字。他只看了头几行。

      “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

      他抬起眼睛。

      “烧书。”

      “烧书。”李斯说,“过些日子,廷尉府要上这道议。陛下会问。问到谁,谁都得答。”

      “答什么。”

      “一个字也是答,两个字也是答。”李斯说,“有人会说不可,有人会说不便,有人会磕头说陛下圣明。”

      “你要臣说什么。”

      李斯把简卷起来,握在手里。

      “臣请府令说三个字。”他说,“臣附议。”

      “附议。”

      “对。”

      赵高站着没动。

      “臣从前跟你说过两种老鼠。”李斯忽然又说,“茅厕里的,瘦得像一把灰;粮仓里的,吃得圆滚滚。你记得吧。”

      “记得。”

      “书烧了,天下的老鼠就只剩仓里这一窝。”李斯说,“剩下的那些,就不用再往茅厕里看了。”

      赵高看着那卷简。

      “那个人叫什么。”他问。

      “先答臣。”李斯说,“那三个字不难说。说完,臣把那片验状给府令看。”

      “为什么找臣。”

      “因为府令是个读过律的人。”李斯说,“读过律的人说这三个字,比磕头的人说,管用。”

      赵高沉默了很久。

      “臣找他,只想问一句话。”他说。

      “问什么。”

      “问他那一年,是谁让他在名册上添的字。”

      李斯把简握在手里,没有立刻答。

      “府令问不到的。”他说,“那一问,就是十三年。十三年里,他一个字都没有对人说。”

      “廷尉要是查得到那个人的名字,”他说,“他就不用躲十三年了。”

      李斯的眼睛动了一下。

      “府令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高说,“廷尉府的名册上,那个人早就报了亡。”

      屋外起了风。灯焰歪了一下,李斯没有去扶。

      “所以臣才要府令那三个字。”他说,“烧了那些书,天下的册子就只剩官家这一份了。只剩一份的东西,才好找。”

      赵高从廷尉府出来的时候,天上没有月亮。

      他在街上走了一路,手在袖子里捏着那块泥。

      紫泥。制书房的地缝里,卡着一块紫泥。

      一块泥说明不了什么。

      可他现在手里有两样东西:一片认不出的印,和一双认得出那笔字的眼睛。

      天下的诏,一年发出去多少道。总有那么一道,会落在他的案上。

      他今年二十九岁。十四年前,他从一辆囚车上被人推下来登记,登记的人问了他三句:姓什么,几岁,会不会写字。

      他说会。那人就把他写进了“隐官”。

      这一辈子,他都在别人的册子上活着。

      现在有人要把天下的书烧一遍,只留一份册子。

      那一份册子里,没有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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