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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署名 那张最早的 ...

  •   那片条子上盖的印,是少府的。

      赵高把自己关在受奏的屋子里,想了两个晚上。

      少府的印不是官印里最大的一枚,却是最好用的一枚。天下的器用、山海、苑囿、宫室,还有隐官刑徒的名籍,都从这一枚印底下过。要在一本户籍册上添两个字,用不着求谁——只要坐得离这枚印近一点。

      近到能自己伸手拿。

      这样的事他做过。手上有印的人,落一次印,册子上就多一行,或者少一行。落印的人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在杀人——他只是在办事。

      少府管印的按例是丞。用印要登册子:哪一天、盖的什么事、谁的手、谁的印。这套册子一年一卷,卷卷都存着。

      第三天,他去了少府。

      名目还是核籍。史丞把他引到库房门口,站在一旁。

      “府令要看哪一年的。”

      “前十年的。”赵高说,“要全。”

      史丞去搬册子。他把架子上的卷抽出来,一卷一卷摞在案上。摞到第七卷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府令到底在找什么。”

      “找一枚印。”

      史丞看了他一会儿,弯腰接着搬。

      赵高在库房里坐了一整天。

      库房里有股陈纸和霉木的味道。他坐的是三条腿的木凳,凳面磨得发亮。翻一页,指腹上就落一层旧墨。

      他给自己定了次序:先看年月,再看事由,最后才看经手人。

      事由是写给上头看的,经手人是给自己看的。

      少府的用印簿写得很细。他一页一页往前翻。库房里的光从东边挪到西边,管库的老吏给他端了一碗水,他一口没喝。翻到后半日,他的指尖已经黑了一层墨。

      翻到前二二八年的时候,他慢了下来。

      那一年,少府的印盖得比往年都密。收赵国的图籍、改赵地的仓廪户口、把降人的名籍一道道造出来——大事一件接着一件,册子上几乎没有空行。

      最后一页的头一行,写着六个字:赵地隐官,入籍。

      经手人:令史敞。

      赵高把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那一年的冬天,邯郸城破,赵氏一门被诛。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被推进囚车,送到咸阳,没入隐宫。

      册子上那一行字,就是他的入口。

      他伸手在那三个字上按了一下,又收回来。

      十四岁那年,他被人从囚车上推下来登记。登记的人问了三句话:姓什么,几岁,会不会写字。

      他说会。

      那人就把他写进了“隐官”。

      签字的那个人,就是敞。

      他往前翻。

      前二二九年,敞入少府为令史。名籍上写着籍贯。

      邯郸。

      前二二七年冬天,他还在用印簿上签字。那一年冬天,隐官里有三个人死了:一个病,一个溺,一个死在工地上。

      前二二六年冬天,用印簿上再没有他的名字。

      那一年的名籍上,写着两个字:敞亡。

      亡是逃。在秦律里,吏亡是重事:要追,要捕,要三家连坐,要一路报到廷尉。可这一份报得像寻常公文,没有追捕的文书,没有连坐的名单,报完就完了。

      赵高把那页凑到窗口的光下。

      报亡的人署着一个名字。

      少府丞,史。

      他把册子合上,坐了一会儿。

      原来那一年,史丞也是刚做上丞的。十几年了,他还在原来的位子上,管着原来的印,看着每一年的名册从他手里过。

      怪不得去年赵高翻隐官名册的时候,史丞站在门口不走。

      怪不得前些日子他在少府文书房里看敢写字,史丞退出去,还要回头看那一眼。

      赵高站起来,把册子放回架上。走到门口,他叫住那个管库的老吏。

      “前二二六年以前,少府有个令史叫敞。”

      老吏的眼睛抬了一下。

      “敞啊。”他说,“那是个安静的。字写得最好。一整个库房的文书,数他的字好看。”

      “你还记得他什么。”

      老吏想了想。

      “他的手少半根指头。”他说,“左手。写字用右手,左手总压在竹简上。压得很稳。”

      “他有家人没有。”

      “名籍上写的是无家属。”

      无家属。赵高在隐宫的时候,见过这三个字。靳和死的那一年,名册上写的也是这三个字。

      赵高站在原地,没有再问。

      从邯郸到咸阳,十四年。郑安在牢里说的那句话,他一直记着:那个人穿秦军的甲,穿赵国人的鞋,说邯郸口音,左手少一根指头。

      十四年前那份名册上,赵氏宗族的名字一个不落,只有他父亲的名字是后来添上去的。

      现在,添字的人也有了名字。

      令史敞。邯郸人。少府。左手少半根指头。

      他走出库房的时候,史丞在院子里等他,影子短短地贴在地上。

      “找到了吗。”史丞问。

      “没有。”赵高说,“少府的老册子,比臣想的干净。”

      “干净。”史丞重复了一遍。

      “前二二六年冬天,报敞亡的那份名籍,是谁送进来的。”

      史丞没有立刻答。他看着赵高,看了有几息的工夫。

      “十几年了。”他说,“臣记不得。”

      “你记得。”

      “府令。”史丞说,“少府一年出入的名籍,比咸阳城里的人还多。臣要是都记得,脑袋早就撑破了。”

      “敞的左手少半根指头。”赵高说,“报一个人亡,要验他的手,要写进验状。你报的时候,验状的哪一栏,是空的。”

      史丞的下巴动了一下。

      院子里有风,把地上的叶子推出去一段。

      “府令。”他说,“少府的老册子,臣劝府令不要再翻了。翻坏了,臣赔不起。”

      他行了礼,转身先走了。

      那天夜里,他先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拆开墙角的砖,在最底下添了一行:

      令史敞。邯郸。左手少半指。

      添完,他把砖推回去抹平,站在黑里听了一会儿。

      屋里没有别人。

      然后他才去章台宫偏殿上课。

      课讲到一半,胡亥把笔搁下,从袖子里抽出一片简,推过来。

      “先生看看这个。”

      赵高拿起来。是一片抄件,抄的是一道去年的诏,字写得很规矩。

      “哪来的。”

      “我跟制书房要的。”胡亥说,“我说我要学诏书的字,他们给了我一片旧的。”

      赵高捏着那片简,没有动。

      那上面的字,他见过。

      不是抄诏的字,不是少府书佐的字,也不是他自己的字。笔画平直,间距一样,收笔的地方按得很实——像从模子里倒出来的。

      和隐官户籍册上那十五笔一样。

      和他墙角砖缝里那五个字,一样。

      “这一片,是谁抄的。”他问。

      “我问了。”胡亥说,“制书房说,是里面的人抄的。”

      “谁。”

      “没有名字。”少年说,“他们就说,里面的人。”

      赵高把那片简轻轻放回案上。

      制书房就在这条廊的尽头。他每天捧着天下的章奏从那儿过,门总关着。他知道那屋里有几个人在抄诏、抄律、抄要发到天下去的文书。他从来没有进去过,也从来没有问过里面的人叫什么。

      那间屋子里的名字,他一个都不认得。

      “先生。”胡亥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我是不是帮你找到了。”

      “是。”

      “那你怎么谢我。”

      赵高沉默了一会儿。

      “臣教公子的东西,公子学得太快了。”他说,“下回,公子要问臣一句。”

      “问了就不告诉我了。”胡亥笑起来,左边那个浅酒窝露出来,“我知道。”

      他高高兴兴地把律书翻开,翻到上次折了角的那一页。

      翻了两行,他忽然又停住。

      “先生。”

      “臣在。”

      “制书房里的人,为什么没有名字。”

      赵高看着他。灯在两个人中间。

      “因为他们不在名籍上。”他说,“不在名籍上的人,不算人。”

      胡亥把这句话想了一遍。

      “那不好。”他说,“等我当了皇帝,我让他们都有名字。”

      接下来的五天,赵高每天散奏以后,在廊下多站一刻。

      他本来可以找一个名目,直接进那间屋子。受奏的名目多得很:核诏、对律、查抄件,随便挑一个都说得过去。

      可他一进去,那扇门后面的字就会停。惊了的鸟,不会落回原来的树上。

      所以他只是站着,看那扇门什么时候开、谁进、谁出。

      五天里,他数出了六个人。

      五个人有名有姓,在少府报上来的供役名籍上,一栏一栏对得上。第六个人对不上——名籍上也有一行,籍贯邯郸,入宫的年月写着前二二六年冬,正是敞报亡的那个冬天。

      只有名字那一栏空着。

      那一行字,他认得。不是那种平正的字,是另一个人的手:横画短,收笔往上挑,写得不算好,却极稳。

      那是史丞的笔。

      赵高把那卷名籍合上,吹了灯。

      他摸黑把那枚缺了角的私印取出来,放在名籍上头。

      印上刻着一个死了十四年的人的名字。名籍上留着一行给活人的空栏。

      一个是死了还有名字的人。一个是活着却没有名字的人。

      第六天的傍晚,制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从里面出来,抱着一摞抄好的简,低着头往南去。廊下的灯一盏一盏的,照不清脸。

      赵高站在柱子后面。

      他看见了那双鞋。

      鞋底是麻的。走在砖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没有动,也没有跟。等那个人走远了,他才从柱子后面出来。

      他的手心是湿的。

      他教过胡亥一句话:不在名籍上的人,不算人。

      那扇门后面那个人,不算人,已经十三年了。可这十三年里,从他笔底下过一遍的名字,比咸阳城里活着的人还多。

      一个十三年前就报了亡的人,一直在章台宫抄诏。

      而名籍上给他空出那一栏的,是史。

      十四年。

      他找了十四年的人,一直在他每天走过的那条廊上,在那扇关着的门后面。有人给他空了一栏,有人替他挡了十三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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