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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裂缝 三月末的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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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的桐山,风里已经带了点春天的暖意,但高三教室里没有人感觉得到。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一天变小,粉笔灰落在槽里,积了厚厚一层,没有人去擦。课间走廊上几乎没有人走动,偶尔有人匆匆跑过,手里抱着一沓刚印出来的卷子,油墨味还没散尽,边角还是温热的。食堂里吃饭的速度越来越快,有人端着碗站在窗口旁边往嘴里扒,筷子还没放下就转身往教学楼跑。开水房的热水机从早到晚没停过,接水的人排着队,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包速溶咖啡或者茶包,眼皮底下挂着青黑色的阴影。
沈献的桌上堆着两摞卷子,一摞是学校发的,一摞是他从旧书店淘来的。学校发的那摞每天都在长高,旧书店淘的那摞永远比它矮一截。他的笔芯换得越来越勤,桌角的小铁盒里攒了十几根用完的空笔芯,透明塑料管里的墨迹从尾端一路退到笔尖,像一条被抽干了的河。手指上磨出了薄茧,中指侧面被笔杆硌出一块淡红色的印子,时间长了变成硬邦邦的角质,按上去没什么知觉。
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去仓库搬货,六点回出租屋洗把脸换校服,七点到学校。上午四节课他从不打瞌睡,哪怕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就把风油精抹在太阳穴上,辛辣的气味冲得眼眶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他就借着那点湿意眨眨眼,继续往下写。中午别人趴在桌上睡午觉的时候,他去便利店上一个小时的班,站在收银台后面背英语单词,嘴里默念着“abandon, abandon”,眼睛盯着货架上的价签,脑子里算着今天能挣多少。下午放学后赶去医院看母亲,在病床边坐二十分钟,给母亲削一个苹果,然后赶去大排档洗碗到十一点。回去之后他还要做一套理综卷,做到凌晨一点,对答案,订正错题,把不会的知识点抄在一个小本子上。然后睡三个小时,再起床去仓库。
他每天的睡眠时间不到三个小时。铁皮柜里堆着一摞速溶咖啡的空袋子,角落里的风油精瓶身被手心的汗浸得发黏。有时候半夜做题做到眼睛发花,他把笔放下来,用两根手指用力按住眉心,闭着眼等那阵酸胀慢慢退下去,再睁开眼的时候视线清晰了一点,就继续往下写。写不了几行,困意又涌上来,他就再按一会儿眉心,反反复复,一张卷子做到最后,眉心的皮肤被按出一块红印子。
他撑住了。成绩一直稳在年级前四十,理综甚至冲进了前三十。
宁梵的微信消息他每次都回,但回得越来越短。有时候宁梵发来一大段,他只回一个“嗯”。有时候宁梵问他今天吃了什么,他回“吃了”。不是不想说,是没有力气说。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撑住自己不要倒下,剩下的那一点点,只够打出一个“嗯”字。
宁梵没有催他。他只是每天放学照旧在校门口等他,照旧把他送回家,照旧在后座里安静地坐着,偶尔伸手碰一碰他的手背。有时候沈献实在太累了,上车没多久就靠在座椅上睡着了,脑袋歪向车窗,被震得磕在玻璃上。宁梵就把他的头轻轻拨到自己肩膀上,然后对司机说开慢点。
沈献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宁梵肩上,司机的车开得很稳,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偏头看宁梵,宁梵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感觉到他的动静,就偏过头来。
“醒了?”
“嗯。”
“再睡一会儿。快到了。”
沈献没有动。他就那么靠着宁梵的肩膀,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闻着宁梵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脑子里什么都没想。那几分钟是他一天里唯一什么都不用想的时候。
四月来了。倒计时变成三十多天的时候,宁梵开始频繁地请假。
一开始是周三下午没来上课,然后是周四一整天不在,再然后是连着两天不见人。沈献发微信问他,宁梵说“家里有点事”,然后就没有下文了。沈献没有追问。他只是在微信里多发了一句:“你忙你的,不用来接我。”
宁梵回了一个“好”字。
从那以后,那辆黑色的车就没有再出现在校门口斜对面的梧桐树下。沈献放学后一个人走到公交站,挤上拥挤的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回家。书包里那些纸条还在,红花油还在,护手霜还在,糖纸还在,围巾和外套还在出租屋的枕头旁边。可他每天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总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
四月十五号那天,医院打来电话。
沈献正在上晚自习。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医院打来的。他悄悄从后门溜出教室,站在走廊尽头接了电话。
“沈献吗?你妈妈今天下午又出现了感染,情况比上次严重。心率持续偏高,肾功能指标也在下降。医生建议尽快做进一步的治疗,可能需要转入ICU观察。”
沈献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走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白晃晃的光照在惨白的墙壁上,整个走廊空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他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
“我……我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给班主任发了条消息说家里有急事,然后跑出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这是他第一次打车去医院。平时他连公交都舍不得坐,宁可多走二十分钟。但今天他没时间算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被推进了监护室。主治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翻着病历,语气比上次更沉重。
“你妈妈的情况比我们预期的要差。感染反复发作,肾功能已经到了临界值。后续的治疗方案会更复杂,费用也会更高。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沈献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听着那些他听不太懂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身上的话。他点了点头,说“好”,说“我知道了”,说“该怎么治就怎么治”。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他走到监护室的玻璃窗前,站在那里看着里面的母亲。母亲比上次更瘦了,脸上的颧骨像两把刀一样撑在皮肤下面,嘴唇灰白灰白的,胸口贴着电极片,旁边的仪器上跳着一条一条的绿线。
沈献站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备注为“他”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宁梵发了一句“今天可能过不来了,你早点回去休息”,他回了一个“好”字。
他打了一行字。
“我妈情况不太好。医生说要转ICU。”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那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下面没有出现“已读”,也没有回复。
他又打了一行字。
“你在忙吗。”
还是没有回复。
他退出了对话框,锁上手机,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下去。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但这一次,他没有哭。他只是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蹲着,像一截被风吹弯了却硬撑着没有倒的枯木。
第二天,宁梵回了消息。
“家里出了点事。回头跟你说。你妈怎么样。”
沈献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打了一段话,删掉,又打了一段,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
“还没好。”
宁梵回:“你别急。会有办法的。”
沈献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下了。他不想再说“好”了。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治疗费、ICU、后续的药费,所有的数字堆在一起,像一座他这辈子都翻不过去的山。从前每次他觉得撑不住的时候,宁梵的消息就会亮起来,像一盏灯一样照在他面前。可现在那盏灯隔着一层雾,忽明忽暗的,他抓不住了。
四月二十号,倒计时变成五十天。
沈献在校门口站了很久。那棵梧桐树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宁梵已经三天没有发消息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宁梵说“等我处理完家里的事就来找你”。
沈献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然后锁上手机,一个人走向公交站。
他在医院待到了晚上十点。母亲的状况稳定了一些,但医生说要继续观察,让他先回去休息。他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他没带伞,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拨通了宁梵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他把手机放下,站在雨里,雨水混着什么东西从脸上滑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站了很久,然后一个人走进雨里,朝公交站走去。
他不知道宁梵那边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那辆黑色的车不会再来了。那些十一点的消息不会再亮起来了。他书包夹层里那些东西还在,可他伸手去拉那个拉链的时候,忽然觉得夹层好像变轻了。
他回到出租屋,浑身湿透。他把湿衣服换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拉开夹层。他坐在床边,看着枕边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外套和那条深灰色的围巾。
他伸出手,碰了碰围巾的边角。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手机屏幕黑着,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窗外是四月的雨声,细密而绵长,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对着那件外套和那条围巾。
他忽然想起自己生日那天许的愿。明年这个时候,宁梵还在他身边。
他攥紧了被角。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