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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落幕 倒计时变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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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变成个位数的时候,整个高三像被抽干了空气。
黑板上的数字每天刷新,从九到八,从八到七。没有人再去注意它,所有人都在埋头做题、订正、再做。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翻卷子的哗啦声,偶尔有人站起来去接水,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沈献的睡眠时间从三个小时缩到了两个小时。凌晨的仓库班他没有辞掉,大排档的晚班他也没有辞掉。他需要钱,母亲的透析费用还在一天一天地累加,他不能在高考前断了这笔收入。他把每一分钟都切成更小的碎片,在仓库搬货的间隙背古诗词,在大排档洗碗的时候默念英语作文模板,在公交车上做英语阅读理解。有几次他站着站着就睡着了,头磕在货架上,疼得他猛地清醒过来,抬手揉了揉额头,继续搬。
母亲的病情在五月初又反复了一次。那天他刚从大排档收工,手机上有一条医院的未读消息。他站在路灯下点开,是主治医生发来的:你妈妈今天下午发烧,用了退烧药暂时压下去了,但指标不太稳定,你明天有空过来一趟。
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出租屋走。他走得很慢,步子很沉,像腿上绑了沙袋。五月的夜风已经带了点暖意,吹在他汗湿的校服上,又黏又凉。他走了很久,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忽然蹲了下来。
他在楼下蹲了十几分钟。然后站起来,上楼,洗脸,坐到书桌前,打开理综卷。
他不敢停。他怕停下来就会垮掉,而他不能垮。母亲还在医院,透析还在继续,高考还在逼近。他垮了,一切就都完了。
倒计时变成三天的那天,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模考。沈献的成绩掉出了前四十,排在年级第五十三名。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看着他那张明显瘦了一圈的脸,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稳住。别想太多。考完就好了。”
沈献点了点头,说“好”。他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操场上空荡荡的跑道。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操场上还有打篮球的人,还有散步的人,还有站在梧桐树下等他的那辆黑色轿车。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操场上空的跑道被夕阳照成一片暗红色,安静的,空旷的。
他回到教室,坐下来,继续做题。
六月七号,高考。
沈献走进考场的时候,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口袋里装着准考证和一支笔。他在座位号上坐下来,把试卷摊开,深吸一口气。他的手在发卷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但握住笔之后就稳了。他做了太多的题,每一个知识点都被他翻来覆去地嚼过无数遍,像一块被反复咀嚼到没有味道的口香糖。可当他看到第一道题的时候,脑子里还是空了一瞬。
然后他开始写。
语文,数学,理综,英语。两天四场考试。每一场他都写得满满当当,写到最后一秒才停笔。最后一科英语考完的时候,他放下笔,坐在座位上等了十几秒。周围有同学站起来往外走,走廊上传来零零碎碎的说话声和笑声。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答题卡,忽然觉得手心里全是汗。
他站起来,走出考场。外面天很蓝,六月的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考场门口,看着那些涌出校门的学生,有人笑着,有人哭着,有人抱着父母在门口合影,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报喜。
他站了很久,然后一个人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母亲的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差。
六月八号考完那天他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她躺在床上,手背上插着针管,呼吸又浅又急,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沈献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瘦得像一把干柴,骨节硌着他的掌心,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妈。”他叫了一声。
母亲的眼皮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一条缝。她看见沈献坐在床边,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轻又哑。
“考……考完了?”
沈献点了点头。他握着母亲的手,低下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
“考完了。”他说,“妈,考完了。”
母亲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然后她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六月十四号,凌晨。
医院打来电话的时候,沈献正在出租屋里对着答案估分。他的手机亮了,屏幕上跳动着医院的号码。他接起来,里面只说了两句话。
“沈献吗?你妈妈刚刚走了。你尽快来一趟。”
沈献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中间。窗外天还没亮,五点多,夏天的天光泛着一层灰白色的边。他站了很久,手机从耳边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邻居起床洗漱的水声和楼下早餐摊支起的响动。一切照旧,一切如常,只有他站在房间中央,觉得整个世界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层薄纸,一碰就会碎。
他换了件干净衣服,出了门。走到巷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边刚泛起一线白。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母亲的葬礼很简单。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没有仪式。沈献一个人去了殡仪馆,办了手续,领了骨灰盒。他把骨灰盒抱在怀里,坐在殡仪馆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很久。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说话,有人打电话。他一个人坐在角落,抱着那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低着头,什么也没做。
然后他站起来,打车去了墓园。他把母亲的骨灰盒放进墓穴,看着工人把石碑立起来。石碑上刻着母亲的名字,名字下面是两行小字,写着生卒年月。他站在墓碑前面,从中午站到傍晚。
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站在母亲的墓碑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蹲了下去。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墓碑底座上,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没有出声,只是抖着,抖得整个人都在晃。他咬着嘴唇,咬得发白,咬得几乎要咬出血来,但还是没有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像被掐断的呜咽。然后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后连成一片,变成一场压抑了太久的、无声的痛哭。
他哭了很久。哭到整个人都脱了力,蹲在那里,额头抵着石碑,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花岗岩的底座上,把上面的浮灰冲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高考结束了。母亲去世了。所有的压力都消失了。他不用再凌晨四点起床,不用再在公交车上背单词,不用再在洗碗的时候默念作文模板,不用再对着医院的缴费单算钱。一切结束了。所有那些压在他身上的、让他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可痛苦开始蔓延。宁梵的不告而别,那个被他压在心底、这些日子里从来不敢去想的名字,此刻和母亲的离世一起,从他胸口最深处翻涌上来,像藤蔓一样,一寸一寸地往上爬,缠住他的心脏,缠住他的喉咙,缠住他的眼眶。他蹲在那里,抱着母亲的墓碑,像抱着一截浮木。
他在墓园待到了天黑。墓园的管理员过来看了一眼,没赶他,只是远远地站着。沈献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麻得几乎站不稳。他扶着墓碑站了一会儿,等到腿上的知觉慢慢回来,才松开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墓碑上母亲的名字。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墓园门口走去。
他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出门,没有吃东西,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响了又响,有班主任打来的,有同学打来的,有之前打工的老板打来的。他一个都没有接。
第一天,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忽然想起母亲做的番茄鸡蛋面。面是手擀的,筋道,番茄炒得软烂,鸡蛋打得碎碎的,汤是红色的,酸中带甜。他小时候生病,母亲就会做这碗面,端到他床边,用筷子挑起来吹凉了再喂给他。他想起母亲的手,那时候还没有那么多针眼,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筷子的姿势很好看。他想着想着,就把被子蒙过了头顶。
第二天,他把书包从桌上拿过来,拉开最里层的夹层。他一样一样往外拿。那些纸条,红花油,护手霜,糖纸,数字蜡烛,黑色外套,深灰色围巾。他把它们摆在床上,一件一件看过去。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宁梵的笔迹。他翻到第一张,“昨天的事别多想”,后面还有一叠,每一张他都记得是哪一天收到的。红花油的瓶口还封着锡纸,他拧开闻了一下,辛辣的气味窜进鼻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他想起学校厕所隔间里,宁梵把药油倒在掌心搓热,按住他右肩的样子。想起宁梵的手指拨开他后颈碎发时的触感。想起宁梵说“你太瘦了,背上全是骨头,硌手”。
他把东西放回夹层,拉上拉链。夹层鼓鼓囊囊的,拉链卡了三次才拉上。
第三天,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夏天的阳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他想起大年三十那天,宁梵在便利店里陪他吃便当。想起电影院里那个很轻的吻。想起生日那天蜡烛的火苗,想起宁梵说“你以后一直给我过生日吧”,想起自己说“我信你”。然后他想起来,宁梵说过“明年这个时候,我还在你身边”。
他闭上眼睛。胸口闷得发疼,但他没有哭。眼泪在墓园那晚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安安静静的钝痛,压在胸腔里,像一块石头。
他从床上坐起来。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街灯亮起来。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打开灯,开始收拾东西。
七月,沈献把母亲的骨灰盒寄存在墓园,把出租屋退了,把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了。他把书包夹层里的东西重新码好,拉链拉上,背在肩上。他买了一张去美国的单程机票。他没有钱,机票是用母亲去世后学校发的一笔慰问金加上他最后几个月攒下的钱买的。他查过,美国的社区大学学费便宜,可以半工半读。他不知道去了之后会怎样,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留在这里了。
这座城市里已经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了。母亲走了,宁梵走了,那些他曾经舍不得扔的、藏在夹层里的东西,也只是一些回忆的碎片。他把碎片装进书包,背在身上,走出出租屋,锁上门,把钥匙塞进了门缝下面的信箱里。
机场。
候机厅里人很多,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跑过,有人在免税店门口排队,有人抱着孩子在座位上打盹。沈献背着那个洗得发旧的书包,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脖子上什么都没有。他把书包抱在怀里,拉链贴着胸口。
广播里响起了登机提示,一个温和的女声,先报了一遍航班号,又用英文重复了一遍,最后说:“请前往旧金山的旅客尽快到B23登机口登机。”
他站起来,跟着人群往登机口走。走到廊桥入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身,透过落地窗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桐山。六月的天空,七月的风,八月的蝉鸣,九月开学季的梧桐叶。他在这座城市里活了十八年。在这里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宁梵。在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流过汗,流过泪,流过血。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被压垮,又在这里重新站起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廊桥。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从舷窗往下看。桐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融进了云层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书包夹层贴着他的胸口,隔着帆布和拉链,那些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纸条,红花油,护手霜,糖纸,蜡烛,外套,围巾。他把它们带走了。带到一万公里之外的大洋彼岸。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
他只知道,他得走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