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倒计时 高三下学期 ...
-
高三下学期开学那天,沈献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操场还是那个操场,校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可他站在校门口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里多了一种紧绷的、沉甸甸的味道,像暴风雨来临前低气压压着地面,所有人都走得更快,说话的声音更小,连笑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收敛。
高二四班的黑板右上角,多了一行粉笔字:距高考还有一百一十三天。
沈献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一百一十三天。他要在这一百一十三天里,把三年的知识点全部再过一遍,把大排档和物流仓库的班尽量排开,把母亲的透析费用凑够。他的每一天都已经被切成碎片,从凌晨到深夜,每一片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开学第一天的第一节课间,沈献坐在座位上翻着新发的复习资料,余光看见一个身影从后门晃了进来。
“小神仙。”
沈献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宁梵正趴在他前桌的椅子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寒假里养出来的、懒洋洋的笑意。
“你干嘛。”沈献低头继续翻书,但耳朵尖红了。
“今天放学等我。”
“干嘛。”
“送你回家。”
“不用——”
“沈献。”宁梵的语调拉长了一点,带着一种介于撒娇和威胁之间的暧昧,“寒假说好的,你忘了?”
沈献不说话了。寒假说好的。大年初三那天,电影散场之后,宁梵送他回去,车停在巷口,宁梵坐在后座陪他一直到楼下。沈献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从楼道窗户里看见那辆车还停在原地,没有走。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你怎么还不走。”
宁梵秒回:“你进家门我就走。”
沈献回:“到了。”
宁梵:“窗户打开我看看。”
沈献犹豫了一下,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宁梵从车后座里探出头来,仰着脸看他,路灯把他整个人照得又高又亮。他看着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的沈献,笑了一下,抬手挥了挥。
“明天见。”
然后车子才缓缓启动,驶出了巷子。
那天晚上沈献站在窗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站了很久。初春的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指尖发僵,可他没关窗。他手机里还留着宁梵最后那条消息:“以后放学都等我。我送你。”
他回了一个“好”。那个“好”字发出去之后,宁梵秒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个小人举着牌子蹦蹦跳跳,牌子上写着“成交”。
从那以后,放学一起走就成了规矩。宁梵家的黑色轿车每天停在校门口斜对面的梧桐树下,沈献出了校门往左拐,走十几步。有时候宁梵已经坐在后座里等他,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他半张侧脸;有时候宁梵靠在车门外面站着,书包甩在肩上,看见他来了就扬扬下巴。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话很少,每次沈献上车都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安安静静地发动车子。后座宽敞,宁梵总是让沈献坐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侧。有时候沈献看着窗外,宁梵就偏头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慢。”宁梵伸手把他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两人中间的座位上。
“老师拖堂。”
“你们班老师真烦。”
沈献没接话,偏头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车里的暖气烘着他的脸。他的书包侧袋里放着那瓶红花油,夹层里是那些纸条、那支护手霜、那张糖纸。他把书包抱在怀里,拉链贴着胸口,偶尔能感觉到那些东西隔着帆布传来的、沉甸甸的温度。
他不再需要每天十一点等宁梵的消息了。因为宁梵就坐在他旁边,肩膀偶尔碰着他的肩膀。指尖很轻,碰一下就收回去,像是确认他还在。
“宁梵。”
“嗯。”
“你肩膀别老往我这边挤。”
“车就这么大地方,你嫌挤你靠窗坐。”
“我已经靠窗了。”
“那不就得了。”宁梵理直气壮地往他这边又挪了半寸。
沈献没再说什么。他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微微翘起的嘴角和通红的耳朵。
开学后的日子比寒假更忙。沈献的打工时间被压缩得厉害,他只能把凌晨的仓库班减到一周三次,大排档那边也跟老板商量着少排了几个晚班。复习资料堆得比人还高,卷子一张一张地做,错题一道一道地订正。他每天只睡不到四个小时,但成绩一直稳在年级前四十名。
宁梵的微信消息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只是内容变了。
“今天模考成绩出来了,你猜我数学考了多少。”
“你别猜了,我告诉你,六十。六十分。我完了。”
后面跟着一串大哭的表情。
沈献看着那条消息,在复习资料的空白处写下“数学大题先做前三道,选填控制在四十分钟以内”,拍了发过去。
宁梵秒回:“你这是在给我做辅导吗。”
沈献:“不算。”
宁梵:“算。小神仙辅导我数学,这要是考不好,我对不起你。”
沈献看着那个“小神仙”,耳朵又红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继续做题。但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写出来。他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字。
“你认真点就行。考不好也没事。”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他从前不会说这种话。从前他只会把最坏的打算挂在嘴边,把所有柔软的东西都藏起来。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给宁梵留余地、留退路、留一些以前不会给的安慰。
宁梵回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滚,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一百一十三变成了一百零几。三月来了,倒计时变成两位数的时候,所有人都像是被拧紧了发条,课间走廊上连说话的人都少了,食堂吃饭的速度快了一半,整个高三年级像一台轰隆隆运转的机器。
三月中旬,沈献的生日快到了。他自己完全没想起来。
那天是三月十七号,周六。沈献早上在便利店值班,下午去了一趟医院看母亲。母亲的状况稳定了一些,脸色比之前好了点,拉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学习累不累。沈献一一答了,说都好。他在医院待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晚风带着初春的凉意。
他掏出手机准备看时间,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宁梵发的。三个字。
“在哪。”
沈献回:“医院门口。”
“别动。我马上到。”
沈献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等。风把他的校服吹得翻起来,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拢紧。七八分钟后,那辆黑色的车拐进了医院门口的辅路,停在他面前。后座的车窗降下来,宁梵探出头看他。
“上车。”
沈献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暖气扑面而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冻得发红发僵。宁梵看了他一眼,伸手把暖风的风向朝他那边调了调。
“手放上去吹一下。”
沈献把双手举到出风口前面,暖气烘着指尖,又麻又痒。他偏头看了一眼宁梵,宁梵今天没穿那件灰色羊毛大衣,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他靠在座椅上,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我们去哪?”沈献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开了十几分钟,拐进一条沈献从没来过的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稀稀疏疏的,墙角堆着几盆绿植。车停在巷口,宁梵带着他往里走。走到巷子深处,沈献才看见尽头有一间很小的店,门面刷成了暖黄色,木质的招牌上写着“巷里”两个字。推门进去,店面不大,只摆了五六张桌子,灯光暖暖的,墙上挂着几幅简笔画,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唱机,正放着很轻的钢琴曲。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
宁梵带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沈献翻开看了一眼,都是家常菜,番茄炒蛋、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他抬头看宁梵:“你包场了?”
宁梵撑着下巴看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沈献点了一个番茄炒蛋和一个清炒时蔬,宁梵又加了一份红烧排骨和一碗汤。菜上得很快,都是热腾腾的,摆盘很简单,但味道很好。沈献吃了两碗米饭,宁梵给他盛了第三碗。
“你吃慢点。”宁梵把排骨往他那边推了推。
沈献夹了一块排骨,忽然发现宁梵没怎么动筷子。他放下碗,抬头看着宁梵。
“你怎么不吃。”
宁梵撑着下巴看他吃,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忍什么。他看了沈献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店门口,从门后拎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蛋糕。很小的一个,比巴掌大一点,上面抹着白色的奶油,奶油上歪歪扭扭地插着一根蜡烛。蜡烛是数字“1”和“7”,并排插在一起。
宁梵把蛋糕放在沈献面前,拉开椅子坐下。
“你……”
“你生日。”宁梵说,“三月十七。你以为我记不住?”
沈献盯着那个蛋糕,愣住了。他完全忘了自己的生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过生日了。自从父亲去世之后,每年这一天都只是普通的一天,甚至比普通的一天更难过。他从来不过生日,连想都想不起来。
“我做的。”宁梵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把蜡烛点上,火苗晃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上次那个蛋糕你说太甜了,这次我少放了糖。你尝尝。”
沈献看着那根蜡烛。火苗很小,暖黄色的光映在他眼底,烫得他眼眶发酸。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不出来。
“宁梵。”
“嗯。”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你们班学籍档案。”宁梵说得理所当然,“上次去教务处拿资料的时候翻到的。”
沈献低下头。他看着那个蛋糕,奶油抹得比上次均匀了一些,但还是很粗糙,边角不太平整。巧克力酱挤的“生日快乐”四个字比上次好看了不少,至少能认出来了。蛋糕不大,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许个愿。”宁梵说。
沈献看着那根蜡烛,很久没有动。然后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很认真地许了一个愿。他许愿,明年这个时候,宁梵还在他身边。
他吹灭了蜡烛。
宁梵从桌下拿出一个纸袋,推到他面前。沈献低头看,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和宁梵自己脖子上那条一模一样,只是颜色稍微深了一点。
“上次看你脖子上什么都没有,风灌进去,缩得跟鹌鹑一样。”宁梵偏过头,语气淡淡的,“顺手买的。不算礼物,就是看着碍眼。”
沈献把那条围巾拿出来。柔软的羊毛料子,针脚细密,指尖摸上去又暖又滑。他把围巾攥在手里,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宁梵。”
“嗯。”
“你以后一直给我过生日吧。”
宁梵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献。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沈献脸上,照出他微微发红的眼眶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正看着宁梵,没有躲,没有低头,没有把脸埋进围巾里。
他就那么看着宁梵,等着他的回答。
宁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把沈献手里那条围巾拿过来,一圈一圈地绕在沈献的脖子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仪式。围巾系好之后,他的手指停在沈献颈侧,没有收回来。
“行。”宁梵说,“以后每年都给你过。”
沈献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弯起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那是一个笑。很淡,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眼角弯着,眼底亮着,像整个冬天都化在了那一刻。
宁梵看着他那个笑,手指在他颈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笑起来好看。”宁梵说,“以后多笑笑。”
沈献没有回话,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那条新围巾里。围巾上还带着新羊毛的味道,柔软地贴着他的下巴和脸颊。宁梵的手指还停在他的颈侧,温热的,轻轻的。他就那么靠着宁梵的手,安静地待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沈献的声音从围巾里闷闷地传出来。
“蛋糕呢。”
“在桌上。”
“我想吃。”
宁梵笑了一声,伸手把蛋糕端过来,切了一块放在碟子里,递给他。沈献接过碟子,挖了一勺奶油送进嘴里。奶油很甜,但比上次淡了一些,刚刚好。蛋糕坯也松软了不少,不像上次那么干。
“好吃吗。”宁梵撑着下巴看他。
沈献点了点头。他把碟子里的蛋糕吃完了,连边角上沾的奶油都刮得干干净净。吃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宁梵。
“好吃。”他说,“比上次好。”
宁梵看着他嘴角沾了一小点奶油,伸出手,用拇指替他擦掉了。他的拇指在沈献嘴角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自然地放进自己嘴里抿了一下。
沈献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你——”
“别浪费。”宁梵说得理直气壮。
沈献低着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围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被灯光映得湿漉漉的,亮得惊人。宁梵看着他这个样子,嘴角弯了弯,没有再说别的。
那天晚上宁梵送他回去。车停在巷口,沈献没有马上推开车门。他坐在后座,脖子上围着那条深灰色的新围巾,手里抱着书包。他偏头看了一眼宁梵,宁梵也正看着他。
“宁梵。”
“嗯。”
“我信你。”
宁梵看着他,没有说“信我什么”,也没有说“你别多想”。他只是伸出手,把围巾的一角替沈献掖好,指尖从他颈侧轻轻拂过。
“嗯。你信我。”
沈献推开车门,走进巷子里。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辆车一定还停在巷口,车灯亮着,宁梵一定还坐在后座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他上到二楼,打开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
黑色的车还停在巷口,车灯亮着。他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到了。”
下面秒回。
“窗户关上。外面冷。”
沈献看着那行字,把窗户拉上了。他拉上窗帘,回到床边,把书包放在枕边。他把围巾解下来,仔仔细细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和那件黑色外套并排放着。然后他拉开书包最里层的拉链,把蛋糕上那根数字蜡烛拿出来,他刚才趁宁梵不注意,偷偷收进了口袋里。
他把蜡烛放进夹层,和那些纸条、红花油、护手霜、糖纸放在一起。夹层已经很满了,拉链拉到一半就卡住了,他用力按了按,才勉强拉上。
他躺下来,侧过身,看着枕边那件黑色外套和那条深灰色围巾。手指伸过去,碰了碰围巾柔软的边角。
窗外是三月的夜风,远处隐约传来车流声和晚归的人的脚步声。一百一十三天的倒计时还在教室黑板上挂着,明天还要早起去仓库,还要复习,还要应付一场接一场的模考。
但此刻,他闭上眼睛,围巾上淡淡的羊毛味混着蛋糕残留的奶油甜味,安安静静地裹着他。
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