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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年初三 大年初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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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的早上,沈献没有去打工。
便利店只放三天假,初一初二他值了全天班,今天终于轮到别人。他缩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裹着那床薄被,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发呆。窗外没有鞭炮声了,年味散得很快,只剩零星几个小孩在楼下偶尔放一挂摔炮,闷闷地响一声,又安静了。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
“在干嘛。”
沈献摸过来看了一眼,是宁梵。他打字:“在家。”
“学校旁边那个?”
沈献愣了一下。宁梵知道这个地方——大年三十那晚,宁梵送他回来过。他打字:“嗯。”
“二十分钟到楼下。你换件衣服。”
沈献一下子坐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领口松垮的旧T恤,又环顾了一圈这间只有十几平米的出租屋,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铁皮柜,角落里堆着打工的杂物和一箱泡面。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光昏黄。他犹豫了几秒,翻身下床,把窗帘拉开,把床上的被子叠好,把书桌上摊开的卷子和账本收进书包夹层里。
做完这些,他站在房间中间,不知道自己该换什么衣服。他统共就三件外套:校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一件母亲去年冬天给他买的薄棉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最终穿上了那件灰夹克,站在门口等。
二十分钟后,楼下传来一声喇叭。
沈献推开窗户往下看。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巷子口,宁梵靠在车门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大衣,脖子上还是那条深灰色围巾。他抬头看见沈献从窗户里探出的脑袋,冲他扬了扬下巴。
“下来。”
沈献关上窗户,抓起钥匙,跑下楼。
出了楼道口,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宁梵站在车旁边,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就穿这个?”
沈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灰夹克。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宁梵已经拉开了车门,从后座里拿出一件叠好的外套,黑色的,厚实,面料摸着很沉。
“穿上。”宁梵把外套递给他。
沈献看着那件外套,没有接。
“宁梵——”
“不是给你的。”宁梵打断他,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不容商量的调子,“我穿多了,放车上占地方。你先穿着,回头还我。”
沈献看着那件明显是男款、吊牌已经被拆掉但依然看得出是新衣服的外套,嘴唇动了动。他想说“这个借口太蹩脚了”,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接过外套穿上了。那件外套比他自己的大了一个号,袖口盖住了手背,肩线垂下来,整个人被裹在里面,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宁梵看着他这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拉开后坐的门。
“上车。”
沈献坐进车里,暖气扑面而来。他攥着袖口,有点局促,后背不敢靠实。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宁梵身上那种皂角混着木质香的味道。宁梵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发动车子,驶上了马路。
“我们去哪?”沈献问。
“看电影。”
沈献愣了一下:“看电影?”
“嗯。”宁梵目视前方,语气随意得很,“我买了两张票。你不看也得看,票不能退。”
沈献没再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在手里的、那件外套过长的袖口,安静了很久。
车停在商场地下车库。宁梵带他坐电梯上了四楼,电影院在走廊尽头,春节期间人不算太多。宁梵取了两张票,又买了一桶爆米花和两杯热饮,塞了一杯到沈献手里。
“你喝这个。”宁梵说,“热的。”
沈献捧着那杯热饮,跟着宁梵走进放映厅。灯已经暗了,银幕上放着广告。宁梵走在前面,找到座位,让沈献坐里面靠墙的位置,自己坐在外侧。放映厅里只有七八个人,稀稀落落地散坐着,他们这一排就他们两个。
灯光彻底暗下去,电影开始了。
是一部爱情片。开场就是两个人在雨中相遇,兜兜转转,纠缠不清。沈献抱着那杯热饮,一开始还看得很认真,但他实在太累了。他最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早上天不亮就去仓库,下午去便利店,晚上回来还要看书。电影放到一半,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放映厅里安静极了,银幕上男女主角站在海边说着什么。他偏过头,发现自己的脑袋枕在了一个什么东西上面,不软不硬,带着温度。他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看见宁梵正低头看着他。
他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我……”
“你睡了四十分钟。”宁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电影快完了。”
沈献慌忙坐直了身子。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枕的是宁梵的肩膀。宁梵右肩那块的羊毛大衣被压出了一个浅浅的褶痕,他伸手想去拍平,被宁梵拦住了。
“别拍。”宁梵说,“没事。”
沈献收回手,低下头,耳根烫得厉害。银幕上男女主角在接吻,镜头拉得很远,海风吹得他们的衣摆翻飞。放映厅里没有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沈献自己的心跳声。
电影结束了,字幕开始滚动。宁梵没有急着起身,坐在那里等灯亮。沈献也坐着没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还残留着电影里的画面和自己枕在宁梵肩上四十分钟的事实。
灯亮了。散场的观众陆陆续续往外走。沈献站起来,把那杯已经凉透的热饮放在扶手上。他正准备往外走,宁梵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沈献回头。
放映厅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两个人影在门口晃了一下就消失了。灯光很亮,照得整个放映厅空荡荡的,银幕上滚动着白色的字幕。宁梵坐在座位上,拉着他的手腕,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比平时认真,眼底有一种沈献见过的、但一直不敢去确认的东西。
“沈献。”
“嗯。”
“电影里那个,”宁梵偏了偏头,指了指已经暗下去的银幕,“你觉得怎么样。”
沈献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那个男的,喜欢那个女的。”宁梵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觉得他应该说出来吗。”
沈献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站在过道里,手腕还被宁梵握着,整个放映厅只有他们两个人。灯光白晃晃地照下来,他觉得自己无处可躲。
“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宁梵没有等他回答。他慢慢站起来,站在沈献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影子把沈献整个人笼住了。他松开沈献的手腕,手却没有收回去,而是抬起来,轻轻碰了碰沈献的侧脸。
沈献整个人僵住了。
“小神仙。”宁梵叫了那三个字,声音很低很轻,像在叫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每天给你送东西。”
沈献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每天晚上十一点给你发消息。”
沈献的嘴唇抿紧了。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大年三十跑去找你,今天又跑来找你。”
宁梵的手指从沈献的侧脸慢慢滑到他的下颌,轻轻抬起来,让他没有地方可以低头躲开。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沈献能看清宁梵眼底那层薄薄的光,近到宁梵说话时的气息拂在他唇上,带着温热的、干净的皂角味。
“因为我喜欢你。”宁梵说。
沈献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他早就知道。他其实早就知道了。从第一盒放在桌上的粥开始,从第一张写着“揉肩”的纸条开始,从那瓶红花油、那支护手霜、那碗大年三十的饺子、那个雪夜里的拥抱开始,他早就知道了。他只是不敢去想,不敢去确认,不敢把那个答案从心底最深的角落里挖出来。
可他同时又觉得那么意外。他这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欠着八十万的债,母亲躺在医院里,连一件像样的外套都买不起的人,宁梵怎么会喜欢他。宁梵凭什么喜欢他。他有什么值得宁梵喜欢的。
胸口闷得发疼。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喉咙,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撞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刚发出半个音节,宁梵就低下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轻。只是唇与唇碰到一起,停了两秒,然后分开。宁梵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一股很淡的甜味。沈献站在原地,整个人僵着,手垂在身侧,什么都没动,连呼吸都停了。他只觉得胸口那阵闷痛在那一刻碎开了,化成一股滚烫的东西,从心口涌到指尖,涌到眼眶,涌到唇上那个被碰过的地方。
宁梵退开一点,看着他。沈献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眶红了一圈,睫毛湿漉漉的。他没有哭,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站在那里微微发着抖。
沈献抬起头,看着宁梵。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了出来。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宁梵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睫毛、微微发颤的嘴唇,还有那件过大的黑色外套裹着的、瘦得让人心疼的轮廓。放映厅的灯光白晃晃地照下来,沈献就站在那片光里,像一尊薄薄的、随时会碎的瓷像,却硬撑着没有倒。
宁梵抬起手,把那件外套的领子替他拢了拢,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然后他看着沈献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的小神仙勇敢,坚强,又可爱。”
沈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流着泪。宁梵没有替他擦,也没有说“别哭”,只是站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哭。放映厅里很空,很亮,很安静,只有沈献一个人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过了很久,沈献抬起袖子擦了擦脸。那件外套的袖口太长了,擦脸的时候蹭到了眼睛,他不得不把整只手缩进去。他低着头,声音闷在袖口里,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鼻音,又软又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艰难地挤出来的。
“宁梵……谢谢……”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他咽了咽,才把后半句说出来。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颤颤的,一碰就碎。
“……谢谢你来喜欢我。”
宁梵站在原地,看着他把脸埋在袖口里、肩膀微微发抖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那件外套的领子替他翻好,动作很慢,很轻。然后他偏过头,移开了视线,看着放映厅出口那盏亮着的绿色指示灯。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
“别谢我。”
沈献吸了吸鼻子,把袖口从脸上放下来,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宁梵看着他这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他的袖口从手背上拉下来。
“走吧。”宁梵说,“送你回去。”
沈献跟在他身后,走出放映厅。商场里人声鼎沸,春节的装饰还挂着,红红火火的。他跟在宁梵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宁梵后脑勺被灯光照得发亮的发丝,忽然觉得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太清。
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一颗火种,从嘴唇一路烧到心口。
“小神仙。”走在前面的宁梵忽然回头。
沈献猛地放下手。
“明天还出来吗。”
沈献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像一条搁浅了太久终于被浪拍到的鱼。
“嗯。”
宁梵笑了。那笑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底的光亮得像整个放映厅的灯都聚在了那里。
沈献低下头,把脸缩进那件过大的外套领子里。外套上是宁梵的味道,皂角味和木质香混在一起,裹着他,像刚才那个拥抱,像刚才那个吻。
他跟着宁梵走出商场。外面天已经快黑了,路灯次第亮起来。他坐在宁梵身边,把那件外套的袖口攥了一路。
回到出租屋,他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备注为“他”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个字。
“嗯。”
对面秒回。
“嗯什么嗯。”
沈献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打了一行新的。
“明天见。”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床边。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书包放在枕边,而是把那件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他躺下来,侧过身,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外套。
手指伸过去,碰了碰袖口。
然后他闭上眼睛。外面天已经黑了,出租屋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的回响。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种温热的触感,隔着黑暗,清清楚楚。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