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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慢慢 加了微信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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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了微信之后,沈献的生活里多了一样东西。
每天早上的粥和纸条照旧。但纸条上开始出现一些别的内容——有时候是一个简笔画的小人捶肩膀,有时候是一句“今天降温,穿厚点”,有时候什么都没写,就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沈献把这些纸条照旧收进夹层,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而变化最大的是聊天记录。
最初的对话很短。宁梵问“吃了没”,沈献回“吃了”。宁梵发一个食堂的菜,沈献回一个“嗯”。宁梵发一个表情包,沈献不知道怎么接,就回一个句号。
后来宁梵开始不按常理出牌。
有一天下午,沈献正在大排档后厨洗碗,手机在围裙口袋里连续震了好几下。他擦干手掏出来看,宁梵连发了三条消息。
“你在干嘛。”
“我政治课睡着了。”
“老师让我站着听课。我站了十分钟了。”
后面跟了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包。
沈献盯着那三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他打字:“那你活该。”
发出去之后他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回宁梵。他刚想撤回,宁梵的消息已经弹过来了。
“???”
“你变了。”
“你以前不这么跟我说话的。”
沈献看着那串问号,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洗碗。等收工回到出租屋,他躺下来,打开微信,看见宁梵在十分钟前又发了一条。
“明天食堂有糖醋排骨。我给你带一份。”
沈献打字:“不用,我——”
打到一半他停住了。他把“不用”删掉,换成:“好。”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以前他会说“谢谢”或者“不用了”,现在他只说“好”。这个字短得不能再短,可他打出来的时候,却觉得比之前那些客套话要重得多。
宁梵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从那以后,聊天记录开始变长。
宁梵会在上课的时候发来一句“这个数学老师的板书好丑”,沈献会在课间回一个“比你写的还丑”。宁梵会发一张食堂菜的照片配一个哭脸,沈献回一个“看着还行”。宁梵会在深夜发来“你收工了没”,沈献回“刚到家”。
有一天晚上,宁梵忽然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我今天跟我爸吵架了。他说我成绩不行,让我出国之前再补补课。我说我不想补,他说由不得我。烦。”
沈献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象宁梵坐在那栋江边大房子里,宽敞明亮的书房,桌上摆着他见都没见过的参考书,然后对着手机打下这行字。那是他永远无法共情的烦恼,但他能感觉到宁梵的不痛快。
他想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你不想补就不补。你又不笨。”
宁梵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弹出一条:“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沈献盯着屏幕,耳朵有点热。他打字:“不算。”
“算。”宁梵回,“你就是在安慰我。”
沈献没再回。他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个身。过了几秒,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宁梵发了一个笑脸,旁边配了两个字。
“谢了。”
沈献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攥在手里,很久没有放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十一月的风越来越冷,沈献在大排档洗碗的时候手开始裂口子,指关节上一道一道的,沾了洗洁精就刺痛。他没跟任何人说。但第二天早上,桌上除了粥和纸条,多了一支护手霜。纸条上写着:“手裂了就涂。别装看不见。”
沈献把那支护手霜也收进了夹层。夹层已经满得快拉不上了,他把护手霜塞进去的时候,拉链卡了两次,他用力按了按,才勉强拉上。
十二月,期末考试临近。宁梵发消息的频率没减,但内容变了。“你复习了吗”“这道题你会不会”“明天考英语我好慌”。沈献每次都会回,有时候还会拍一道题发过去,问“这道你会吗”。宁梵回一个“不会,你教我”。
沈献看着那三个字,把解题步骤一步一步写在纸上,拍下来发过去。宁梵回一个大拇指,然后发一个“你太牛了”。
沈献盯着那三个字,没有回。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做卷子。但“牛”这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心里某个他一直不敢碰的角落。
一月底,期末考试结束。成绩出来那天,宁梵在微信上问他:“你考了多少。”
沈献把成绩单拍了发过去。年级第三十七名。
宁梵回了一个“牛”。然后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
“你这个成绩,能申到不错的学校。”
沈献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他不知道宁梵说的是哪里的学校,也不敢问。他只知道自己的成绩能排进年级前四十,已经是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换来的。至于更远的事,他连想都不敢想。
年关将近,学校放了寒假。
沈献没回家。他在大排档和物流仓库两头跑,白天还接了一份便利店的白班。母亲还在住院,透析不能停,他一天都不能歇。
大年三十那天,沈献在便利店值班。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十二个小时。店里没什么人,外面下着小雪,玻璃门上结了薄薄的雾。他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人手里拎着年货,行色匆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宁梵。
“你在哪。”
沈献犹豫了一下,回了两个字:“便利店。”
二十分钟后,便利店的门被推开了。宁梵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鼻尖冻得发红。他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进门就往收银台走。
“你一个人?”宁梵把袋子放在台面上,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便利店。
沈献点了点头。
宁梵没说什么。他拉开其中一个袋子,从里面掏出两盒热好的便当,一盒放在沈献面前,一盒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又掏出两个一次性纸杯,一壶热茶,还有一袋橘子。
“我带了吃的。”宁梵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掀开便当盒盖,热气冒出来,“你不介意我在这吃吧。”
沈献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台面上那两盒便当,看着宁梵坐在便利店塑料椅上,羽绒服还没脱,围巾搭在肩膀上,正低头掰一次性筷子。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
“宁梵。”
“嗯。”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宁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前几天才问过你,你这么快就忘了?”
沈献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上周宁梵确实在微信上问过他寒假在哪打工,他随口答了一句“便利店”。就这么两个字,他以为宁梵只是随便问问。
“过来吃。”宁梵把筷子递给他,“别站那了。你老板又不在。”
沈献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在宁梵对面坐下。两个人坐在便利店角落的塑料桌前,窗外是小雪和路灯,桌上是热便当和橘子。宁梵掰了一个橘子,把一半递给他。沈献接过来,橘子瓣冰凉的,咬下去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你妈那边,”宁梵吃着便当,含混不清地问,“今天有人陪吗?”
“护工在。”沈献说,“我明天早上去看她。”
宁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吃完饭,宁梵没有走。他把便当盒收拾好,垃圾扔进垃圾桶,然后坐在那把塑料椅上玩手机。沈献回到收银台后面,两个人隔着一排货架和几米的距离,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便利店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门上的雾气越来越厚。
快到八点的时候,沈献该下班了。他关掉收银机,收拾好东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宁梵站起来,把围巾重新围上,拎起那两个袋子。
“走吧。”宁梵说。
“去哪?”
“送你回去。”
“不用——”
“沈献。”宁梵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今天大年三十。你一个人走夜路,我不放心。”
沈献没有再说别的。他穿上外套,跟着宁梵走出便利店。外面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路灯的光被雪映得发白。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脚步踩在雪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沈献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宁梵停下来,把手里的一个袋子递给他。
“拿着。”
沈献低头看,袋子里是那壶没喝完的热茶、剩下的橘子,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保温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还温着的饺子。
“家里阿姨包的。”宁梵说,“猪肉白菜馅。你明天热一下就能吃。”
沈献捧着那碗饺子,站在楼道的灯光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雪还在下,落在宁梵的肩膀上,落在他深灰色的围巾上,细细的,白白的。
“宁梵。”沈献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宁梵看着他,楼道灯光映在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偏过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你欠我的账还没还完呢。你要是冻死了,我找谁要去。”
沈献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碗饺子,没有说话。
宁梵也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过身,往巷口走去。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这一次他回过头,看着沈献站在楼道灯下的样子——单薄的校服外套,被雪打湿的头发,手里捧着那碗饺子,整个人瘦得像一截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
“沈献。”
沈献抬起头。
宁梵站在雪里,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他半张脸。他张开双臂,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理所当然。
“过来。”
沈献愣了一下。
“过来抱一下。”宁梵说,“今天大年三十。我大老远跑过来给你送饺子,你连个拥抱都不给?”
沈献站在原地,捧着那碗饺子,没有动。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点雪化成水珠,凉丝丝地渗进眼睛里。
“快点。”宁梵催他,“我手都举酸了。”
沈献终于迈开步子,走了过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走到宁梵面前的时候,他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动。他从来没有抱过谁。母亲病倒之后,他连碰她的勇气都没有,怕自己一碰就碎。
宁梵没等他犹豫。他往前一步,伸手揽住了沈献的后背,把他拉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紧。宁梵的羽绒服蓬松而温热,裹住了沈献单薄的肩背。沈献的下巴搁在宁梵的肩膀上,鼻尖抵着他围巾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他整个人僵着,两只手还捧着那碗饺子,搁在两人中间,一动不敢动。
“你太瘦了。”宁梵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闷在围巾里,有点含糊,“背上全是骨头。硌手。”
沈献没说话。他觉得眼眶烫得厉害。
宁梵抱着他,过了好几秒才松开。退开半步之后,他低头看着沈献,目光从他冻红的鼻尖扫到被雪打湿的睫毛,再到那张在寒夜里显得格外苍白瘦削的脸。路灯的光斜斜地落下来,把沈献整个人照得通透,像一尊薄薄的、一碰就碎的瓷像。
宁梵看着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你怎么跟个小神仙似的。”
沈献愣住了。
“站在雪里,捧着碗饺子,瘦得跟要飞走一样。”宁梵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称呼合不合适,“以后就叫你小神仙了。”
“别乱叫。”沈献的声音哑了。
“小神仙。”宁梵又叫了一遍,嘴角弯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沈献听不懂的、近乎温柔的笑意,“行了,回去吧。外面冷。”
他转过身,往巷口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黑色的羽绒服融进雪幕里,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沈献站在楼道口,捧着那碗饺子,站了很久。
他回到出租屋,把饺子放进锅里热了。他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一个人把那碗饺子吃完了。猪肉白菜馅,皮薄馅大,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吃完之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他”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发了出去。
“饺子很好吃。谢谢。”
宁梵秒回。
“你又说谢谢。”
沈献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那我该说什么。”
对面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沈献以为宁梵睡着了。然后屏幕亮起来,跳出一条消息。
“说你在哪。以后你一个人在哪,告诉我。”
沈献握着手机,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窗外是年夜的鞭炮声和远远的烟花,他坐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把书包拿过来,拉开最里层的拉链。他把那支护手霜拿出来,把那张写着“微信回快点”的纸条拿出来,把一切东西都拿出来,重新按顺序摆好,再一样一样放回去。
然后他合上拉链,把书包放在枕边,躺下来。
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打开那个对话框,打了三个字。
“我在家。”
发出去之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很快亮了一下。
“嗯。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外面是雪,是鞭炮,是别人家的热闹。但出租屋里很安静,书包夹层贴着他的后背,里面是纸条、红花油、护手霜、糖纸,所有他舍不得扔的东西。
还有微信里那句“知道了”。
以及耳边还残留着的、那个人的声音。
“小神仙。”
他睡着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