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宁:给我报备 沈(呆):掏出小本本 医院那晚之 ...
-
医院那晚之后,沈献以为宁梵会变。
他以为宁梵会像所有施舍者一样,在付出之后露出那种“你欠我的”的表情,或者至少会开始索要一些回报。可宁梵什么也没要。
第二天早上,沈献推开教室门,桌上放着一盒粥和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还是那种狗爬体:“昨天的事别多想。你欠我的照常记,我借你的也照常算。一码归一码。”
沈献把粥盒捧在手里,盒壁是温热的。他把纸条仔细折好,拉开书包最里层的拉链,放在那个装钱的信封旁边。夹层里已经码着一叠纸条,从第一张到昨天那张,每一张都被他展平、按日期排好,边角对齐,像一沓珍贵的票据。拉链有些涩,他每次拉上都要用手按住两边,怕折坏了里面那些纸。
那天下午课间,宁梵从七班后门出来,拐进四班走廊。他其实没什么事,就是路过。但他走到四班后门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沈献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写什么。他用左手压着本子,右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笔。每写几个字,他的右肩就会微微耸一下,像是在忍什么。然后他放下笔,右手垂到桌面下,在身侧轻轻转了转肩膀,动作很小,但宁梵看见他转的那一下,眉心猛地拧紧了。
宁梵没进去。他站在后门外,看了十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沈献推开教室门,桌上除了粥和纸条,什么都没有。他坐下来,翻开书,没太在意。第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正在收拾课本,一只手忽然按住了他的右肩。
沈献整个人一僵。
“跟我来。”宁梵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去哪——”
“厕所。”
沈献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宁梵拽着校服袖子拉出了教室。走廊上人来人往,他不敢挣扎,只能低着头快步跟着宁梵拐进了走廊尽头的男厕所。这个时间点厕所里没什么人,宁梵拉着他走到最里面的隔间,反手把门带上了。
狭小的空间里,沈献被挤在隔间角落,后背几乎贴到墙。宁梵站在他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红花油。
玻璃瓶小小的,瓶口用锡纸封着,标签上印着沈献没见过的牌子。宁梵低头拧开锡纸,倒了一些在掌心里,搓了搓。
“衣服脱了。”宁梵说。
沈献的瞳孔缩了一下:“什么?”
“你右肩,衣服脱了。隔着校服揉没用。”宁梵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沈献的耳根瞬间烧起来。他站在那里,手指攥着校服拉链,迟迟没动。隔间里很安静,能听见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宁梵也不催,就站在那里,摊着沾满药油的掌心等着他。
过了好几秒,沈献才慢慢拉开拉链,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
宁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住了。
那件洗得发薄的旧T恤几乎挂在他身上,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锁骨的轮廓,深得能盛住一汪水。肩胛骨在薄薄的布料下面高高凸起,脊梁骨的线条一节一节地往下延伸,像一排绷紧的、随时可能折断的弓弦。两条手臂细得惊人,胳膊上几乎没有什么肉,皮肤贴着骨头,青色的血管从手腕一直蜿蜒到肘弯。宁梵甚至能看见他肋骨两侧浅浅的凹陷,那是长期吃不饱、又一直消耗身体留下的痕迹。
他的背很薄。薄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男生该有的样子。
宁梵拿着药油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落下去。
掌心的热度隔着薄T恤渗进去的时候,沈献整个人绷紧了。肩胛骨在宁梵的掌下收紧,凸起的棱角硌着宁梵的指腹。宁梵手指按在那道受伤的肌肉上,用了点劲揉开,掌心底下全是骨头,硬邦邦的,连缓冲的肌肉都没有多少。
沈献咬住下唇,没出声,但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疼就说。”宁梵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疼。”
“都缩成这样了还不疼。”宁梵手指的力道放轻了些,按揉的节奏慢慢变匀。他的拇指沿着肩胛骨边缘一点点推按,掌心的温度让药油慢慢渗进皮肤。他能感觉到沈献的呼吸,急促的、压抑的,每一次吐气都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宁梵低下头,看见沈献后颈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他另一只空着的手忽然伸过去,把那些湿发轻轻拨到了一边。
沈献的脊背猛地一僵。
“别动。”宁梵说。
他的手指继续按揉着肩胛骨外侧,力道比刚才更轻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掌心底下这副骨架有多单薄——换作是他自己,这样的肩伤根本不用涂药,忍两天就过去了。可沈献不同,这副身体已经撑了太久,每一块骨头都在替他扛着那些他扛不动的东西。
“好了。”宁梵收回手,拧上红花油的瓶盖,把瓶子塞进他手里,“每天自己揉。我明天问你。”
沈献把红花油攥在掌心里,瓶身还带着宁梵手心的余温。他把校服外套重新穿好,低着头拉开隔间的门闩。
“宁梵。”
“嗯。”
“你哪来的药?”
“买的。”
“你……专门去买的?”
宁梵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厕所的门。走廊的光涌进来,把他半边侧脸照得很亮。
“你微信多少。”
沈献愣了一下:“什么?”
“微信。”宁梵回过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觉得他问得很多余,“我存了你手机号,但发短信太麻烦了。你微信多少,我加你。”
沈献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还贴着一条透明胶带,边角裂了一道细纹。他报了自己的微信号,宁梵在手机上敲了几个字,然后沈献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好了。”宁梵把手机揣回兜里,“回教室吧。下节课要开始了。”
他转身就走了,没有多余的话。沈献站在厕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头打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随手拍的天空,蓝色背景里飘着几朵云。昵称就一个字:梵。
沈献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他点了“通过”,然后把备注改成“宁梵”。
想了想,又改成了“他”。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沈献从书包最里层掏出那个小本子。他翻到最后一页,在“利息:每天报备”下面,用笔尖顿了顿,写了一行新的字:
“红花油:一瓶。欠着。”
然后他把红花油从书包夹层里拿出来,拧开瓶盖,自己又揉了一次肩。药油的气味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开,混着窗外隐约的车声,和手机屏幕上那个单薄的“他”字。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教室门,桌上依旧放着一盒粥和一张纸条。但纸条上多了一行字,写在“一码归一码”的后面,小小的,像是随手加上去的。
“微信回快点。别老让我等。”
沈献把纸条折好,放进夹层里。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只有一个字的对话框。
“早。”他发了一个字。
对面秒回。
“早。肩今天自己揉了吗。”
沈献看着那行字,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揉了。”
他打字。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