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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还不清的账 晚自习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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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第一节课的课间,宁梵从高二七班的后门出来,手里攥着一瓶热牛奶。
他其实没什么事。就是今天早上放在沈献桌上的那瓶牛奶,不知道他喝了没有。宁梵靠在走廊的窗台边站了一会儿,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想了想,还是绕到了高二四班的后门。
沈献的座位上没有人。
桌面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椅子歪着,像是走得匆忙。宁梵皱了皱眉,走进教室,问沈献的同桌:“沈献呢?”
同桌抬起头:“不知道。晚自习第一节课上到一半,他接了个电话就跑了。脸色特别白,跟老师都没说。”
宁梵沉默了两秒。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每天都给沈献送东西,每天都能在走廊上看见他,可他从来没有问过沈献的手机号码。每一次联系,都是他直接去找人,或者托人转交。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你有他手机号吗?”
同桌愣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班级通讯录,翻到沈献那一页,报了一串数字。宁梵掏出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存进通讯录,然后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走廊上人来人往,有同学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听见。
他快步走向校门。门卫认识他,没拦。他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沈献母亲住的那家医院。车开出去几分钟,他又跟司机说:“绕一下,附近还有哪几家医院?都经过一下。”
桐山有七八家医院,他不知道沈献母亲住哪一家。
第一家医院,急诊护士翻了记录,没有。第二家,没有。第三家,急诊护士翻了半天,说有个叫沈献的家属刚来过,在三楼。
宁梵跑上三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护士站亮着灯。他正要往监护病房的方向走,脚步却突然停住了。
走廊尽头,隔着监护病房的玻璃窗,他看见了沈献的母亲。
那是一个瘦得几乎要陷进白色床单里的女人。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把蜡黄的皮肤撑得发亮。因为长期透析,她的小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青一块紫一块,像一张被反复揉皱了又勉强摊平的旧纸。她的嘴唇干裂泛白,嘴角有一小块溃疡,是被高烧烧出来的。她闭着眼,眉头却紧紧锁着,仿佛在睡梦里也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而在玻璃窗外面,沈献就站在那里。
他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吹弯了却硬撑着没有倒下的枯木。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玻璃里面的母亲,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得让人害怕。
宁梵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沈献书包侧袋里那个永远被攥得紧紧的信封,想起他在大排档后厨弯腰洗烤架时被汗水浸透的后背,想起他每次接过热牛奶时如临大敌的表情。那些零碎的、他曾经看不懂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全部连在了一起。
宁梵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很轻,但沈献还是听见了。他猛地转过头,看见宁梵的瞬间,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不该被看见的东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沈献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我来找你,你不在。”宁梵在他面前停下,视线越过沈献的肩膀,透过那面玻璃窗,再次落在那个瘦削的女人身上。他看得很仔细,仔细到沈献下意识地侧过身,试图挡住他的视线。
“别挡了。”宁梵的声音很轻,但沈献的动作僵住了,“我都看见了。”
沈献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他把脸别过去,对着墙壁,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没事……你回去吧。”
“你妈怎么样?”
沈献没有回答。他咬着嘴唇,肩膀微微发抖。他不想在宁梵面前露出更多狼狈,可他实在撑不住了。从接到电话到现在,他一直绷着一根弦,跑了几条街,跟医生谈完话,站在这个玻璃窗前,连一个能打电话商量的人都没有。
宁梵在他旁边站定,后背靠着墙壁。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推车经过时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和远处病房里隐约传来的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沈献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医生说,要换一种药,一个月三千多。加上透析,要五千。”
宁梵没有说话。
“我算过了。”沈献继续说,“大排档的班加回去,一个月能多挣八百。白天没课的时候我还可以去送外卖,一个月能多挣一千多。还差两千。我……”
“沈献。”宁梵打断他。
沈献停住了。
“你那个本子。”宁梵偏过头看他,“带了没有?”
沈献愣了一下,从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摸出那个本子。
那本子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封面的塑料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露出里面粗糙的纸板。他用透明胶带粘过好几次,胶带也泛黄了,边缘翘起来,沾着灰。本子比刚买的时候厚了一倍不止,因为里面夹了太多东西——纸条、收据、记着零碎数字的便签,把原本平整的纸页撑得鼓鼓囊囊的,像一本快要撑破的旧字典。
翻开内页,密密麻麻的字迹从第一页一直写到最后一页,几乎没有留白。字很小,很工整,一行一行排得紧凑,每一笔都像是反复斟酌过才落下的。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是写到一半被水滴打湿的痕迹,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最后一页,铅笔写的几个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还差八万七千九百四十二块。慢慢还。”
宁梵接过去,翻到最后那页夹着零钱的地方,把那两百三十块钱抽出来,塞回沈献手里。然后他从自己兜里掏出手机,打开转账界面,递到沈献面前。
“把医院的缴费二维码给我。”
沈献猛地抬起头:“宁少——”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宁梵的声音很平静,但他转头看了一眼玻璃窗里那个瘦削的身影,眼底有一种沈献从未见过的、近乎固执的光,“这钱是我借你的。你那个本子上记的账,我都认。你以后慢慢还,还一辈子也行。但现在,你妈等不了。”
沈献看着递到面前的手机屏幕,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还不清的……”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宁少,你知不知道,我欠你的越多,我就越怕。我怕有一天你走了,我连还的资格都没有。我怕我习惯了这些东西,以后再也没有了,我会活不下去。”
宁梵握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
他慢慢收回手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献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那你别习惯。”宁梵把手机重新递过去,屏幕上的光映着他的脸,少年气里带着一种笃定,“你就当我是个催债的。我借你的,你一分不少还我。在你还清之前,我不会走。”
沈献握着那两百三十块钱,看着宁梵手机屏幕上那个等待扫描的缴费二维码,整个人蜷缩在医院的走廊角落里,终于泣不成声。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没流过的眼泪,都在这个晚上流干净。宁梵没有碰他,没有拍他的背,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举着手机,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
等沈献哭够了,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掏出手机扫了那个码。
“谢谢。”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
“别谢我。”宁梵收起手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走吧,去看看你妈。我在楼下等你。”
沈献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宁梵。
“宁少。”
“嗯?”
“真的……真的谢谢你……”
宁梵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沈献站在楼梯口,头顶的白炽灯照着他微微僵硬的肩线。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脚往楼下走,声音从楼梯间里飘上来,轻得像自言自语。
“别老说谢谢。烦。”
沈献站在原地,看着宁梵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本子。封面的塑料皮卷着边,泛黄的胶带翘起来一角,被他用拇指按了按,又翘回去。本子鼓鼓囊囊地躺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像揣了一整个世界的重量。
他把本子翻开,找到最后一页那行模糊的铅笔字。字迹被水洇过,边缘晕开了一圈浅灰色的印记。他在那行字下面,用笔颤颤巍巍地加了一笔。
“三千二。”
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顿了顿,他又补了四个小字:
“还得清的。”
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书包最里层,朝监护病房的方向走去。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