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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伞 大排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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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排档那晚之后,宁梵消失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沈献从早自习等到晚自习,后门没有出现那个修长的身影。第二天,他路过走廊拐角时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那里空荡荡的。第三天,他把英语单词本翻到最后一页,笔尖停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
他松了一口气。他告诉自己,终于轻松了。
可到第三天傍晚放学时,他发现自己走出校门时,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那个位置空着,没有人懒洋洋地靠在门廊柱子上等他。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有一种酸涩的钝痛慢慢化开,像那颗被他攥在手心里太久、终于冷掉的馒头。
他告诉自己,这才是对的。他这种人,就该一个人待着。
第四天,下雨了。
桐山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从下午开始下,到了傍晚放学时,整个天空像被捅破的窟窿,雨水倾泻而下,把操场灌成一片灰蒙蒙的沼泽。沈献没有伞。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了看天,把校服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准备硬着头皮冲进雨里。
“沈献。”
他僵住了。那个声音从身后的雨幕里传来,被雨水打得有些模糊,但他不可能听错。
宁梵站在教学楼侧面的柱子旁。他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另一把,没有打开。他穿着一件薄薄的深色外套,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头发上挂着水珠,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沈献的目光落在那把伞上,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那样的伞。伞面是极深的墨黑色,雨水打在布面上,像落在某种极其细密的绸缎上,水珠顺着弧线滚落,一滴都不渗。伞柄是一截温润的深色木头,末端镶着一圈哑光的金属,在昏暗的天光里泛着冷冷的、克制的光泽。那圈金属上刻着什么,沈献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东西一定很贵,贵到他连碰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那是一把一看就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伞。和他在超市门口十块钱一把的折叠伞不一样,和他在大排档后巷捡到的别人丢下的破伞也不一样。那把伞安静地撑在宁梵手里,像宁梵这个人一样,天生就该待在干净明亮的地方。
“你怎么……”沈献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等你。”宁梵走过来,把那把没打开的伞递给他,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起伏,“拿着。”
沈献没有接。他的手指攥着校服拉链,低着头,声音被雨水声冲得又轻又碎:“宁少……我,我不是不让你来了吗。”
宁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伞往前又递了递:“拿着。雨这么大,你跑出去就湿透了。”
“不用了,我跑得快。”沈献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想要逃。
宁梵的动作比他的反应快。他一把抓住沈献的手腕,把那把伞硬塞进他手里,又迅速松开,像是怕多抓一秒沈献就会碎掉。
“我说拿着。”宁梵的语气不容拒绝。
沈献握住伞柄的那一瞬间,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那把伞的木头柄温润光滑,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手感,和那些轻飘飘的塑料伞柄完全不同。他甚至不敢用力去握,怕自己手心常年干活留下的薄茧会刮花了那层细腻的漆面。
他偷偷看了一眼伞柄末端那圈金属。上面刻着一个细小的标识,像是某个他只在高档商场橱窗外远远瞥见过的牌子。那一眼,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你那天说,让我别在你身上浪费时间。”宁梵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我想了三天,想明白了。”
沈献抬起头,目光对上宁梵的眼睛,又飞快地移开。他心跳得极快,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抓住。
“我不浪费时间了。”宁梵说。
沈献的手指猛地收紧,握着那截温润的木头,指节发白。
“但我也不会走。”宁梵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那张棱角分明、带着少年气的脸,“沈献,你可以不接受我的东西,可以不让我去你打工的地方,可以继续用‘您’来恶心我。但你管不着我站在这里。我就站在这儿,你爱理不理。”
沈献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雨声太大了,大到他甚至听不清自己呼吸的声音。他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住了,酸涩、滚烫,堵在喉咙口,让他连一句“可不可以别这样”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撑着那把伞,走进了雨里。
身后,宁梵也撑开了自己的伞,不近不远地跟着。两把黑伞在灰白色的雨幕里,像两个沉默的孤岛,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沈献余光扫过自己头顶那片纹丝不动的伞面,又看了一眼宁梵那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伞沿。两把伞长得一模一样,撑在两个人手里,却像隔着一条他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河。
到了岔路口,沈献停下来。他要去医院,而宁梵要回江边的家。
“宁少。”沈献没有回头,声音被雨声吞掉了一半,“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宁梵站在雨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黑色的伞影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沈献站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很久没有松开。
直到宁梵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发现,伞柄上缠着一圈细细的红绳,像是刚才宁梵系上去的。
沈献低下头,看着那圈被雨水打湿的红绳,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气音。他把伞收起来,小心翼翼地攥在手里,像攥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随时会碎的梦。
第二天,雨停了。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雾气照进高二四班的窗户。
沈献比平时早了将近二十分钟到教室。他推开门的瞬间,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清晨的阳光斜斜地铺在课桌之间。但他的脚步停住了。
自己的桌上,放着一瓶热牛奶和一块三明治。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是宁梵狗爬一样的字:
“我今天来得太早了,食堂都没开门。牛奶趁热喝。别记账。”
沈献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低头看着桌上那瓶还冒着热气的牛奶。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窗外的晨光照进来,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宁梵已经走了。
他那么早来,只为了把一瓶牛奶放在他桌上,然后在他到之前离开。
沈献慢慢坐下来,把牛奶握在手心里。这一次,他的手指还是冰凉的,牛奶还是温热的。但那种尖锐的疼痛感,好像少了一点点。
他想起昨晚那把伞,想起伞柄上那圈金属刻着的标志,想起宁梵撑着那把伞站在雨里、半边肩膀湿透却把伞递到他面前的样子。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这瓶廉价的、用玻璃瓶装着的热牛奶,瓶身上连个像样的标签都没有。
他突然觉得,宁梵的世界和他之间,隔着的不是钱,甚至不是那八十万的债。而是无数个这样的瞬间——一把他不敢用力握住的伞,一圈刻着标识的金属,一个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牌子。
沈献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麻烦来了。”他在心里说。
但他第一次,没有推开。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