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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您”,“可不可以” 宁梵没听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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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梵没听懂沈献那句“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背后的恐惧,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只要自己不带钱,不拿卡,沈献就不会再怕他。
第二天中午,高二四班的后门。
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去食堂了,沈献独自坐在最后一排,低头啃着一个从家里带来的、冷得发硬的白面馒头。他的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英语单词本,右手拿着笔,左手紧紧攥着馒头。
一个修长的身影直接拉开他前面的椅子坐下,把一个超市袋子轻轻放在他桌上。
“吃这个。”宁梵把袋子往前推了推,里面是一盒还冒着热气的纯牛奶和一块精致的芝士蛋糕,“食堂今天难吃,我买多了。你帮我吃。”
沈献握着馒头的手猛地收紧,指骨发白。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去接。空气里弥漫着那股属于热牛奶的、醇厚的奶香。那股香味太诱人了,顺着鼻腔钻进去,胃里瞬间泛起一阵绞痛的酸意——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热牛奶了。
“谢谢宁少,我吃这个就行。”沈献的声音干涩发紧,扬了扬手里那个冷馒头。
“那怎么行。”宁梵皱起眉,伸手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冷馒头,塞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大口,“唔……真难吃。行了,你现在没馒头了,只能吃这些。”
宁梵嚼着那干瘪发涩的馒头,表情痛苦,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理直气壮。
沈献愣愣地看着宁梵,看着他理所当然地吃掉自己寒酸的食物,强行把昂贵的东西塞进自己怀里。他本该感激的。可他心里翻涌而上的,却是一阵极其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窒息感。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握住了那盒温热的牛奶。
当一个人的手冰冷习惯了,你突然把它放到热水里,第一感觉不是温暖,而是痛。
那股温热顺着指尖尖锐地刺进神经,疼得沈献几乎想要把手缩回来。他看着宁梵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突然觉得鼻子酸得发痛。
他低着头,用尽全力才压下眼眶里的热意,声音轻得像在哀求:“宁少……这多少钱,我记在账上,等我毕业……”
“沈献,你闭嘴。”宁梵打断他,撑着下巴看他,“你再说钱的事,我明天还来吃你的冷馒头。”
沈献立刻噤了声。他不敢再得罪这位少爷,只能小口小口地撕咬着蛋糕。甜腻的奶油化在嘴里,胃里却像是被石头坠着,沉甸甸地往下坠。
从那天起,宁梵开启了自以为低调的“投喂”。
周二一盒切好的水果,周三一瓶热牛奶,周四说自己饭卡钱花不完,非要请沈献去食堂吃顿热乎的。沈献不敢翻脸,只能每次都红着脸、低着头,像做贼一样接过那些东西。他在那个破旧的小本子上,把每一口吃下去的东西都折算成钱,一笔一划记着。
但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那天宁梵又塞给他一盒寿司,他攥着盒子的边角,犹豫了很久,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宁少……可不可以,别再给我带东西了?”
宁梵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献不敢看他,头垂得更低,手指把校服裤子的布料揪得发皱:“我……我知道您是好意,可是这些东西太贵了,我还不起。您这样,我心里……心里不安。”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绷紧的弦,等着宁梵发火。在他的认知里,拒绝别人的好意是一种冒犯,更何况对方是宁建集团的少爷。他怕宁梵觉得他不识抬举,怕宁梵以后在学校里给他使绊子,怕所有他得罪不起的后果。
但宁梵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寿司盒往他面前又推了推,语气没什么波澜:“你没说不吃,你只是说‘可不可以’。我听到了,我的回答是不可以。吃。”
沈献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宁梵渐渐发现了更不对劲的地方。不管他送什么,沈献开口第一句话永远是“谢谢宁少”,紧接着就是“您”——“您别费心了”“您吃了吗”“您先走”。
这个字从沈献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完全不一样。别人喊“宁少”是客套、是巴结,但沈献喊“您”的时候,脊背是弯的,眼神是躲的,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缩成一团。
宁梵从小被捧到大,被人恭维惯了,他不缺那点恭敬。可沈献这份恭敬里,带着一种让他极其不舒服的东西——像一把软刀子,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清晰的界线。
“沈献。”那天中午,宁梵终于忍不下去了。他放下手里的水果盒,盯着沈献的眼睛,“你能不能别跟我说‘您’了?”
沈献捏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什么?”
“我说,别用‘您’。”宁梵语气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跟你差不多大,又不是你长辈。你一口一个‘您’,我听着像在骂我。”
沈献的脸刷地红了。他张了张嘴,舌头打结似的,半天没吐出一个字。他从小寄人篱下,面对任何一个可能得罪的人,都本能地用最卑微的敬语把自己包裹起来。那是他仅剩的保护壳,也是他早已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我,我习惯了。”沈献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可不可以……让我慢慢改?”
那个“可不可以”说得极其小心翼翼,像是在乞求一种恩赐。宁梵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闷得发紧,嘴上却只是淡淡地说:“随你。但下次再说‘您’,我就还来吃你馒头。”
沈献轻轻点了点头。
但他改不过来。
习惯了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改。宁梵每次来给他送东西,他脱口而出的还是“谢谢宁少,您……”,话到一半猛地刹住,硬生生把后半截吞回去,脸憋得通红,换成一个磕磕绊绊的“你”。
有一次宁梵问他今天怎么没去食堂,沈献条件反射地回:“我……您……”然后整个人僵住,窘迫得恨不得把头埋进课桌里,小声补了一句:“……你。”
宁梵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堵得慌。他能感觉到,沈献的“您”字不是客气,是一堵墙——沈献在用这个字提醒自己,他们之间隔着什么。
但他没有催。他只是每次听到那个字,就静静地看着沈献,什么也不说。沈献就会更慌,耳朵红到几乎要滴血,手忙脚乱地改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两人的距离就在这种笨拙的拉锯中,一点点缩近。而沈献脸上的血色,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因为宁梵每对他好一分,他心底对“失去”的恐惧就深一层。
周五傍晚,大排档。
沈献放学后照例飞奔去打工。宁梵的大长腿紧紧跟着他,一直跟到了城南夜市那条污水横流、油烟呛人的后街。
“宁少……可不可以,别跟着我了?”沈献急得声音都在发颤,回头看着宁梵,眼底全是恳求。
宁梵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跟着。
直到宁梵在角落里的塑料桌前坐下。
宁梵穿着一身干净整齐的校服,坐在油腻的桌凳间,周围全是光着膀子喝酒划拳的食客。他点了一盘炒粉,坐在那里,格格不入得像一个误入贫民窟的精致瓷器。
沈献套着黄得发黑的围裙,端着一盆滚烫的小龙虾从后厨走出来。他看见宁梵坐在那里,一瞬间,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凉透了。
他走过去,把盘子放下,极度的自卑和惶恐让他双腿发软。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带着绝望的哀求:“宁少,算我求您了……您可不可以走?您在这里,我干活没办法专心……”
“我不觉得这里乱,也不觉得你在这里打工丢人。”宁梵放下筷子,看着他,声音极其认真。
沈献的指尖死死抠着塑料托盘边缘,几乎要掐出血来。
他怕的从来不是宁梵觉得他丢人。他怕的是宁梵坐在下面,而他在上面端盘子,这一幕如果传出去,落到那些催债人的耳朵里,他连这最后一个能挣钱的活路都会保不住。他怕的是宁梵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照出了他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您不走,我走。”沈献咬着牙,转身就要进后厨。
“沈献!”宁梵猛地站起来,椅子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为什么要这么怕我?我就坐在这里吃个夜宵,碍着谁了?!”
沈献背对着他,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哑得快要碎掉:“宁少,您的世界太大了,大到觉得什么都是小事。可我的世界太小了,小到……您坐在这里吃个夜宵,明天就能断了我妈的救命钱。”
宁梵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被这句话冻住了。
凌晨两点,大排档收摊。
沈献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来,发现宁梵已经走了。但在那张油腻的桌子角落,压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
没有任何纸条。
沈献站在昏暗的路灯下,看着那张五十块钱。晚风吹过他单薄的脊背,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缓缓蹲在了地上。
他的胃里一阵痉挛,猛地干呕了两声,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
“别再给我了……”他在无人问津的深夜里,蜷缩在夜市的角落,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发出绝望的悲鸣。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