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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陪诊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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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献是被一阵很轻的动静弄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臂还搭在宁梵腰上。宁梵已经醒了,正试图从他胳膊底下抽身出来。动作很轻,一点一点地往外挪,像怕吵醒他。沈献松开手,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宁梵坐起来,背对着他,在床边穿鞋。
“几点了。”沈献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
“八点多。”
“你几点上班。”
“九点。”
沈献也坐起来,揉了揉眉心。昨晚那件T恤睡得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一边。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拉开冰箱。还是那半盒鸡蛋。他把鸡蛋拿出来,开火,煎了两个荷包蛋,又从橱柜里翻出两片吐司,放锅里热了热。宁梵洗漱完从洗手间出来,看见桌上摆着两盘早餐,愣了一下。他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两个人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那天是周六。沈献等宁梵吃完,收拾了碗筷,在桌边坐下来。
“你今天去医院吗。”他问。
宁梵的筷子停在半空。他低头看着碗里最后几口粥,过了一会儿才说:“下周。”
“哪家医院。”
“第七人民医院。精神科。”
“挂号了没有。”
“挂了。周三上午。”
沈献点了点头。“周三我陪你去。”
宁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
周三上午,沈献开车带宁梵去了第七人民医院。
第七人民医院在城西,是一栋灰白色的门诊楼,楼前种着几排香樟树,树冠很大,把停车场的阳光遮了大半。沈献把车停好,跟着宁梵走进门诊大厅。精神科在五楼,电梯口贴着指示牌,走廊里很安静,和楼下其他科室的喧闹完全不同。候诊区的椅子是浅灰色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放着一台饮水机。这里的人不多,每个人都很安静,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打电话。叫号屏偶尔响一声,声音也调得很低。
宁梵对这里很熟。他不用看指示牌,直接走到护士站,拿出就诊卡递给护士。
“宁梵,复诊。”
护士翻了一下记录,把卡递给他:“去三号诊室,周医生那边。前面还有一个人,你在外面等一下。”
宁梵接过卡,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来。沈献在他旁边坐下。宁梵靠在椅背上,两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山水画上。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偶尔会抖一下。沈献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搁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伸过去,覆在宁梵的手背上。宁梵的手僵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叫号屏响了。宁梵站起来,走进三号诊室。沈献跟着进去,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
诊室里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姓周,戴一副细框眼镜,白大褂洗得很干净,袖口平整地挽到手腕。她的头发用一根深色的发圈束在脑后,鬓角有几缕碎发。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叠病历和一个白色的陶瓷杯,杯子里泡着半杯温热的茶。她说话语速不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翻着宁梵的病历,问了几句近况,又让他填了一份量表。
宁梵接过笔,一题一题地填。填到一半,他的笔尖停住了。他盯着量表上某一道题,看了很久,然后才继续往下写。沈献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宁梵的脸色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差,眼窝陷得更深,嘴唇没什么血色。他填完量表递给周医生的时候,手指抖得比上次明显。
周医生接过量表,看了几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比上个月重了。”她把量表放在桌上,看着宁梵,“睡眠怎么样。”
“不太好。”宁梵的声音很低。
“怎么不好。”
“入睡困难。有时候凌晨三四点醒了就睡不着了。”
“食欲呢。”
“吃不太下。”
“药按时吃了吗。”
宁梵停了一下。“上周有两天忘了。”
周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宁梵。
“为什么忘了。”
“加班。回去太晚了,倒头就睡了。”
周医生点了点头,语气没有变重,但很笃定。“宁梵,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你这个情况,维持治疗是基础。药断两天,前面一个月的效果就可能打折扣。我知道你工作忙,但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你不好好照顾它,它就会来找你。”
宁梵低着头,没有说话。
周医生拿起笔,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病历合上。“这次我把剂量调一下,晚上那颗加半粒。下周再来复诊一次,我看看调整后的情况。如果还是不好,可能要换一种药。”她抬起头,看着宁梵,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还有,加班的事,能推就推。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高强度工作。你自己衡量。”
宁梵点了点头。
“你家属在外面吗。”周医生问。
宁梵愣了一下。“……朋友。”
周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把病历递给宁梵,说:“下周三,同一个时间。”
宁梵接过病历,站起来,走出诊室。沈献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医生叫住了沈献。
“你是陪他来的那位吧。”
沈献转过身。
“你等一下。”
沈献看了宁梵一眼,宁梵站在走廊里,靠在墙边,等着他。沈献走回诊室。周医生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他。
“他刚才说你是朋友。我看你陪他来复诊,想跟你说几句。”
沈献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的情况,比上个月重了。”周医生说,“焦虑障碍合并抑郁状态,病程比较长,之前没有规律治疗。最近半年才开始按时吃药。本来已经在慢慢好转了,但这次复诊看,睡眠和食欲都退步了,量表分数也高了。他手抖的频率也比之前高。”
“是什么原因。”
“工作压力是一方面。他自己说最近加班比较多。但更重要的是,他最近可能有一些情绪上的波动。他不太愿意说,但我看得出来。”周医生顿了一下,“他这种病,除了吃药,更需要有人陪。有人看着他把日子过规律,有人在他发作的时候接得住他。你既然陪他来了,就多留意他一点。他不太会主动说自己不舒服,你得看着。”
沈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周医生。”
他走出诊室的时候,宁梵正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头看着手机。沈献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走吧。”
宁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收起来,站直。两个人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走到电梯间的时候,宁梵忽然开口。
“周医生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不太听话。”
宁梵偏过头看他。
“她说让你按时吃药,少加班。”沈献说,“还说让我看着你。”
宁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开,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你不用这么上心。”他说。声音很轻。
沈献没有接话。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合上的时候,沈献说:“我乐意。”
宁梵靠着电梯壁,看着门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沈献站在他旁边,比他矮半个头,肩膀很直,目光落在前方的数字屏上。他没有再说话。
从那天起,沈献开始更仔细地盯着宁梵吃药。
每天晚上,他把药盒放在茶几上,旁边搁着一杯温水。宁梵洗漱完出来,走到茶几前,低头看看药,端起来吃了。沈献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余光一直跟着他。有时候宁梵吃完药站在茶几旁边发呆,沈献就说一句“去睡吧”,宁梵才转身进卧室。
早上出门之前,沈献会检查一遍宁梵的药盒。宁梵的包里有一个小的分装药盒,每天的药按早晚分好。沈献打开看一眼,确认早上的那格是空的,晚上的那格是满的,才把包拉链拉上。
宁梵一开始不太习惯。他出门的时候看见沈献翻他的包,停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后来慢慢习惯了,站在门口等沈献检查完,把包接过去,甩到肩上,出门。
有一天晚上,宁梵吃完药,坐在沙发上没有动。沈献合上电脑,偏头看他。
“怎么了。”
宁梵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个空杯子。过了一会儿,他说:“今天加班到十点才回来。本来不想吃药了。太累了。”
沈献看着他。
“然后我看见茶几上那杯水。”宁梵说,“还是热的。我就吃了。”
他没有抬头。沈献看见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没有抖。沈献把电脑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宁梵手边。
“以后加班太晚,回来先洗澡。洗完出来药还在茶几上,水凉了我再换。”
宁梵偏过头看着他。沈献站在沙发旁边,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着他的侧脸。他穿着那件旧T恤,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电脑前站起来。宁梵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
“沈献。”
“嗯。”
“谢谢。”
沈献站在沙发旁边,没有接话。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盏亮着的路灯。
“不用谢。”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