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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宁梵,让我来陪你治病好吗。” 沈献在观察 ...

  •   沈献在观察室外面坐到了凌晨。

      宁梵还没有醒。医生说药里有一点镇静成分,他会睡到第二天早上。沈献站在观察室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里面。宁梵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稳,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秦觉坐在床尾的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着。

      沈献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惨白的光照在光洁的地面上,他的影子跟在身后,很长,很薄。他走出急诊大厅,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桐山六月凌晨的风灌过来,带着湿气和凉意,吹在他汗湿的衬衫上,冷得他指尖发僵。

      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他回了深桐科技。收购的收尾工作还有几份文件要签,技术团队的交接方案要过一遍,人员的安置要确认。他坐在那间独立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文件,一份一份地看,一页一页地签字。刘工进来跟他过交接细节,他听得很认真,问了几个问题,给出了明确的答复。他的语气很平,表情很淡,和前几天没什么区别。

      办公区里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空着。宁梵的工位上,电脑关着,椅子推在桌子下面,桌角那个旧水杯不在。沈献从办公室出来接水的时候路过那个工位,脚步没有停。他端着水杯走回办公室,关上门,继续看文件。

      三天后,收购的所有手续办完了。沈献订了回旧金山的机票。临走前一晚,他去了城南那间出租屋。

      他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没人应。他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那是他第二天去找房东要的。他跟前台说他是宁梵的同事,宁梵住院了,他来帮他拿点换洗衣服。房东翻了翻登记,把备用钥匙给了他。他拿着钥匙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插进锁孔,转了一圈,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在床边坐下来。被褥叠得很整齐,枕头旁边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还在,叠得方方正正。他伸手碰了碰那件外套的布料,指尖在磨毛的边角上停了一会儿。

      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门,把门轻轻带上。那把钥匙他带走了,揣在兜里。

      第二天,他上了飞机。十二个小时后,他站在旧金山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手机重新连上信号,涌进来一堆未读邮件。他一条一条地划过,没有点开。他叫了一辆车,回了公寓。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准时推开了 Zenith 四十七层的办公室门。

      学长在走廊里碰到他,愣了一下。沈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和走之前没什么区别,可他的脸色比走的时候差了很多,眼窝深了,眼底泛着淡淡的青。学长靠在茶水间的吧台边,看着他倒咖啡。

      “回来了?”

      “嗯。”

      “桐山那边顺利吗。”

      “顺利。已经签完了。”

      学长喝了一口咖啡,看着他。沈献端着杯子站在吧台旁边,目光落在窗外旧金山的海湾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脸色不太好。”学长说。

      “没睡好。”

      学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语气比平时慢了一些:“沈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要请一段时间的假。”

      学长的杯子停在嘴边。

      “多长时间。”

      “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学长把杯子放下来,看着他。他认识沈献七年了,从社区大学图书馆里那个瘦得骨头硌手的少年,到 Zenith 的 CTO,他见过沈献熬夜写代码的样子,见过他一个人扛下所有技术压力的样子,见过他在董事会上把三个投资人问到哑口无言的样子。他从来没见过沈献用这种语气说话。那种语气里没有犹豫,没有权衡,像是已经做好了把后半辈子都押上去的准备。

      “出什么事了。”

      沈献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杯子里黑色的咖啡,看了一会儿。

      “我回桐山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学长没有追问。他靠在吧台上,安静地等着。沈献这个人,从来不说多余的话。他说“遇到一个人”,那这个人对他来说一定不普通。

      “他病了。病了很久。”沈献说,“我得回去。”

      学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你手上的活我让副手先接。亚太区那边的会议你线上参加就行,不用飞。其他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沈献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学长。”

      “嗯。”

      “谢谢你。”

      学长愣了一下。他认识沈献这么多年,听过他说过无数个“好”和“知道了”,但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谢谢”。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散漫的调子。

      “别来这套。你走了我活更多,回头你得补给我。”

      沈献没再说什么。他把咖啡杯放下,转身走出了茶水间。学长靠在吧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想起七年前那个从桐山飞过来的少年,瘦得骨头硌手,在图书馆里捡了一本编程教材,一坐就是十二个小时。那时候他问沈献为什么这么拼命,沈献说“我得往前走”。他从来没问过沈献要从哪里走出来。

      他也没问过沈献要回去哪里。

      沈献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把接下来几周的工作安排发了出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日程。然后他合上电脑,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桐山,医院。

      宁梵在第二天早上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秦觉坐在床尾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水。秦觉看见他醒了,把水递过去。宁梵接过水喝了一口,喉咙干得发疼。他偏过头,环顾了一圈观察室,目光从那把空着的塑料椅子上扫过去。

      “谁送我来的。”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秦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医院给我打的电话。”

      宁梵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眼。他没有再问。秦觉也没有再提沈献。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直到护士进来换药。

      宁梵在医院住了三天。出院那天,秦觉帮他收拾东西,办完手续,开车送他回了城南那间出租屋。宁梵站在门口,摸出钥匙,开了门。

      秦觉站在他身后,没有进去。

      “你一个人行吗。”

      “行。”

      秦觉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宁梵关上门,走到床边。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还在枕头旁边,和他走之前一样。他坐下来,伸手碰了碰那件外套,手指在磨毛的边角上停了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备注为“小神仙”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谢谢”。底下是空的。他把手机放在床边,低下头,抱着那件外套,把脸埋进去。

      一周后。

      宁梵回了深桐科技上班。他的工位上多了一个新的水杯,深灰色的保温杯,是刘工给他的,说“之前那个碎了,正好公司发福利”。宁梵把杯子放在桌角,打开电脑,继续敲代码。他手抖的频率比以前低了一些,可他还是会在敲几行之后停下来,撑着桌沿闭一会儿眼睛。

      沈献的位置空着。那间独立办公室的门关着,百叶窗拉着,里面没有人。办公区里没人提他,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宁梵每天上班下班,敲代码,改bug。他住在那间出租屋里,睡那张床,用那个柜子,枕头旁边放着那件叠好的外套。他每天晚上回到那间屋子,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看一眼,然后锁上,放在茶几上。他按时吃药了。他自己去的医院,自己挂的号,自己在取药窗口排队。秦觉陪他去过一次,后来他说不用了,他自己可以。

      半个月后,旧金山。

      沈献坐在公寓的阳台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他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屏幕上还留着会议结束的提示。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旧金山的夜景。海湾大桥的灯串在远处铺开,海雾漫过来,把桥身裹进一片灰白里。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把行李箱从柜子里拖出来,开始收拾东西。他叠了两件衬衫放进去,又拿了一件外套,想了想,又放了一件。他拉上拉链,把行李箱靠在门边,然后掏出手机,订了一张回桐山的单程机票。

      他没有给宁梵发消息。

      第二天,桐山时间下午三点,沈献的飞机落地。

      他没有去酒店,没有去公司。他叫了一辆车,报了城南那片老居民区的地址。车停在巷口,他下了车,走进去。巷子还是老样子,窄窄的,两边的居民楼斑驳,墙角的青苔厚厚的。他走到那栋楼下,上了楼,站在四楼最里面那扇门前。他从兜里摸出那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宁梵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挂面,手里拿着筷子。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沈献,整个人僵住了。筷子停在半空,碗里的面冒着热气,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沈献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行李箱,看着他。宁梵比半个月前瘦了一些,颧骨更明显了,眼底还有青黑。可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碗面,肩膀微微绷着。

      “你怎么进来的。”宁梵开口,声音很哑。

      “上次找房东要了钥匙。一直带着。”

      宁梵低头看了一眼折叠桌。桌上什么都没有。他抬起头,看着沈献。

      “你来干嘛的。”

      沈献把行李箱拎进来,放在墙边。他走到折叠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清汤挂面,葱花都没放,面已经坨了。他皱了皱眉,伸手把碗端起来,走进厨房,倒进了垃圾桶。宁梵坐在桌边,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止。

      沈献从厨房出来,站在宁梵面前。

      “还账。”他说。

      宁梵抬起头看着他。

      “你欠我的。七年。一天都没还过。”沈献说,“从今天开始,我搬过来住。你的账,我亲自收。”

      宁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和以前一样平,可平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宁梵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

      “没见过这么嚣张的欠债人。”他说。声音很轻,可那层平静的壳裂了一条缝。

      沈献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收回去。他转身走进厨房,拉开冰箱看了一眼。冰箱里还是半盒鸡蛋、一袋挂面、两根蔫了的葱。他关上门,打开橱柜找了找,翻出一包没开封的挂面和两个鸡蛋。

      宁梵坐在桌边,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水烧开的声音,面条下锅的声音,鸡蛋打进锅里的声音。他坐在那里,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着。

      沈献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点葱花。比刚才那碗好多了。他把筷子递过去。宁梵接过筷子,低头看着那碗面。他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红了一圈。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那张单人床上。床太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手臂挨着手臂。沈献侧过身,面朝着宁梵。宁梵也侧过身,面朝着他。黑暗里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听见对方呼吸的声音。

      “沈献。”宁梵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不用这样的。”

      沈献没有说话。

      “你有你的生活。你有你的公司。你不用为了我留在这里。”

      沈献在黑暗里看着他。他看得见宁梵的轮廓,看得见他微微皱着的眉和那双亮着的眼睛。

      “我已经赚到了很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那份工作对我来说不重要了。我不缺钱,不缺人叫我沈总,不缺一个四十七楼的办公室。我缺的东西,在别的地方。”

      他往宁梵那边挪了一点,额头抵着宁梵的额头。

      “宁梵,让我来陪你治病好吗。”

      宁梵没有回答。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沈献,看了很久。沈献的额头贴着他的,温热的,很近。他能感觉到沈献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很轻,很稳。

      可他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沈献的肩上,轻轻推了一下。力气不大,但意思很明确。

      然后他翻过身,背对着沈献。

      他面朝着那面斑驳的墙壁,鼻尖几乎蹭到了墙皮。墙皮是凉的,有些粗粝,蹭在他的鼻尖上,有点痒。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弓着,整个人缩在床的里侧,背对着沈献,背脊绷得很紧。

      沈献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在黑暗里缩成的一团。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往前挪了一点,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揽住了宁梵的腰。他的手臂绕过宁梵的腰侧,掌心贴着他薄薄的T恤,感受着布料底下那副骨架细微的颤抖。他把额头抵在宁梵的后颈上,鼻尖蹭着他后脑勺的碎发,没有说话,也没有用力。

      他就那么揽着他,安安静静地贴着。

      宁梵的背僵了一瞬。然后,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沈献以为他不会动了,宁梵那绷紧的脊背慢慢松了一点。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再推开。

      (第十九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宁梵,让我来陪你治病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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