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桐山附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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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山附中的黄昏来得特别快。一到下午五点，西边教学楼的玻璃就会被夕阳烧成一片暗红色的海。余晖斜斜地切过来，把操场割成两半——一半是打篮球、笑闹着迎接放学的普通学生，铺满金红色的碎光；另一半，则是教学楼与器材室高墙之间，那道终年见不到光的逼仄死角。
沈献就靠在这片死角的墙根里。
器材室高耸的墙壁和顶棚遮挡了所有的斜阳，这里比外面起码暗了一个色调。冷风从狭窄的过道里穿堂而过，吹得他洗得发白的校服猎猎作响。
他左手半垂着，手指微微蜷缩，宽大的校服外套袖口下，有一道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的淤青。那是昨晚催债的人推搡他时，手臂撞在铁门框上留下的。后腰还有一块擦伤，混着昨晚在物流仓库出力气流下的汗，布料贴在上面，隐约泛着刺痒的痛。他的校服外套拉链被扯坏了一边，隐隐露出里面洗得发黄起球的旧毛衣。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就像习惯了每天清晨醒来，不知道哪个债主会堵在门口，也不知道学校走廊上，哪句无心的玩笑会变成戳向他的刀子。
他唯一在乎的，是书包侧袋里的那个信封。他下意识地垂下受伤的左臂，死死压住那个口袋，指尖能摸到里面纸币粗糙的质感。三百六十块，昨晚大排档结的工钱，加上平时省下来的饭钱。只要熬过这个傍晚，刚好够母亲明天的透析费。
他正准备贴着墙根溜走，三个熟悉的身影堵了上来。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为首的男生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带着人一步步逼近。他们是催债的，更是学校里专门以欺负他为乐的地头蛇，“沈献，你爸欠我叔八十万！利滚利，你以为你跑得掉？——哦对，听说你妈现在每周都要花大把的钱治病？正好，你拿什么还？先给个利息也行！”
八十万。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死死砸在沈献原本就单薄的脊梁上。那是一个他连做梦都不敢去算的数字，别说现在的他，就算他日夜不休地干上十年，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沈献停在原地。一如这个照不到光的死角，他的脸埋在阴暗里，看不清表情。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他脑子里转的完全不是这三个人，而是——医院缴费窗口四点半准时下班；是如果信封被他们翻出来抢走，这个星期的药就断了；是母亲躺在病床上，连咳嗽都要死死咬住嘴唇怕他担心的样子。
他今年十七岁，本该是最冲动、最张扬的年纪，但他已经过早地学会了成年人面对羞辱时的隐忍和懦弱。他做了他一贯做的事：低头，认打认罚，想怎么把这三分钟熬过去。
但他没能熬过去。
“借过。”
一道声音从器材室后门的方向传来。嗓音清朗，带着刚运动完微微的喘，却不容置疑。
三个混混齐刷刷回头，脸色瞬间变了。
器材室的后门连着一个小台阶，那里正对着操场的方向。宁梵刚把体育课用完的篮球丢进铁筐，顺手拿了自己的外套搭在肩上，从后门抄近路准备去洗手池。他额角挂着薄汗，眉眼间带着十七岁少年独有的锐气。他一脚踏进这片阴暗的过道，身上还带着夕阳残存的余温。
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停住了脚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三个人。他的视线扫过地上那个被围困的、隐忍的剪影，眼神特别认真，认真得近乎天真。
“宁、宁少，”为首的男生肩膀明显僵了，笑得比哭还快，“我们跟他开玩笑呢，同学之间——”
“玩笑？”宁梵没理会他的谄媚，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沈献身侧。他比沈献略高半个头，余光扫过沈献死死按着书包的左手和袖口隐约漏出的淤青，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再开一个，开到我头上。”
没人接话。器材室后面安静得连风声都停了。
宁梵抬了抬下巴，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滚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哦，对了，我记住你们了。”
三个人跑得带起一阵风。
沈献站在原地，慢慢把书包带攥紧，确认那个信封还在。
“谢谢你。” 他说。声音很轻，带着防备，但异常郑重。然后转身就走。
“哎——”宁梵在后面喊，“你叫什么名字？”
沈献没停。
他太识好歹了。宁建集团的少爷替他解了围，哪怕只是在几个路过的人嘴里过一遍，这种事迟早也会像长了脚一样，传到那些催债人的耳朵里——“沈家那小子和宁家搭上线了”，然后，他母亲赔不完的笑脸里，又要多添一层他不知道的屈辱。这种人情是要还的，而他还不起。
沈献匆匆道了谢，没敢走快——走快了显得心虚。他刻意把步子迈得平常，哪怕左臂的淤青随着摆动一阵阵地扯痛，他也咬紧牙关忍着。他要把时间掐得刚好，刚好够赶在缴费窗口关门前，把钱送过去。
——
宁梵长到十七岁，身边从不缺人。
课间桌肚里塞满的饮料，球赛时递到手心的矿泉水，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宁少脾气好，宁少跟谁都是朋友。他见过太多笑脸，那些笑脸长得一模一样，像同一条流水线上下来的。
所以那天在器材室后面，那个抱着书包、带着一身隐忍的伤痕、说完“谢谢你”就走连头都不回的人，让宁梵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不搭话。不留名。不趁机攀关系。人走了，手还死死按在书包侧袋上，像是里面装着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宁梵突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他看不懂的沉重感，那是在他顺风顺水的十七年里，从未见过的东西。
第二天放学，宁梵没忍住，隔着二十米跟了上去。
他看见沈献进了医院住院部。他站在住院部楼下的香樟树后面，看着缴费窗口。看着那个瘦高的背影，把侧袋里的信封一点一点数进窗口，看着窗口里的人说了句什么，沈献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双手死死抠着冰冷的窗台。
四点半的太阳斜过来，把那个影子钉在地上，很薄，很直。
宁梵在树下站了很久。晚风吹过，他突然觉得胸腔里堵得慌。原来人和人之间的差距不是钱，而是有人拼了命护着几百块钱，而他长这么大，连几百块长什么样都没认真看过。
那天晚上，宁梵坐在自家宽敞明亮的书房里，第一次没让阿姨收走晚饭。他托人查了沈献的家底：父亲早逝，欠下八十万巨债，母亲尿毒症，全靠他一个人死撑。那张轻飘飘的纸放在桌上，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
第三天，清晨六点五十分。沈献像往常一样，低着头，贴着墙根快步走进校门。
宁梵靠在门廊的柱子旁，几步走过去，直截了当地拦在了他面前。
“沈献。”
沈献猛地停下脚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往后退了半步。看清是宁梵后，他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极度的惶恐和防备：“……宁少？”
“你的事，我打听清楚了。八十万，还有你妈的病。”宁梵看着他，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干脆利落地递到沈献面前，“这里面有一百万。你拿去把债还了，剩下的给你妈治病。”
一百万。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清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沈献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看着那张薄薄的卡，像在看一块烧红的烙铁。
“宁、宁少……”沈献的声音干涩发紧，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本能地把双手藏在身后，死死攥着书包带，根本不敢去接，“太……太多了，我不能要。”
“我说了算我借你的。”宁梵皱眉，把卡又往前递了递，不理解他为什么这副见鬼的表情，“你以后有钱再还我。我不缺这点钱。”
“不，不是的……”沈献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那老成持重的面具在“一百万”面前彻底碎裂，露出了十七岁少年最深的恐惧。他怕。他怕如果被那帮催债的知道他和宁家少爷搭上了线，对方会像水蛭一样死死咬住宁梵，更会变本加厉地去骚扰他病床上的母亲。他拿什么去还这笔人情？他连下个星期的透析费都要靠一毛一毛地攒。
清晨的走廊上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学生。但哪怕只是这几道好奇投过来的目光，也足以让沈献如芒在背。他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阳光底下，那种即将被所有人窥探到窘迫的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他。
“宁少，求您……”沈献猛地低下头，脊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您别管我了。这钱我真的不能要。您……您就当没看见过我，行吗？”
他不敢说重话，不敢冷脸，只能用最卑微的姿态，试图乞求这位大少爷收回他的善意。他知道这种善意有多么诱人，但那不是他能碰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宁梵举着卡的手僵住了。他从小到大，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被这样退回来过。他不懂，他明明是在帮沈献，为什么这个人怕他怕得像在躲瘟疫。
“我……”沈献的眼眶红了，头垂得更低，不敢看宁梵那双亮得毫无阴霾的眼睛。他怕多看一秒，自己就会贪恋那种不用为了几百块钱挣扎的轻松，“我欠的债，我自己还。您的心意我领了，但我……我还不起。”
他往后退了两步，确认和宁梵拉开了安全的距离，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宁少，别再管我了。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说完，沈献几乎是逃跑一样地转过身，快步冲进了教学楼。他的背影单薄、狼狈，甚至连步伐都有些踉跄，左臂的淤青在仓皇中撞到了门框，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敢停。
宁梵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硬邦邦的银行卡，愣了很久。
从小到大，身边全是围着他转的人。可那个抱着书包、瘦骨嶙峋的少年，被八十万逼到了绝境，却在面对一百万的时候，恐惧得快要哭出来。
宁梵把卡慢慢收回兜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他第一次意识到，钱这个他从来没缺过的东西，在有些人面前，原来不仅一文不值，还会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宁梵在心里咀嚼着这句话，没有愤怒，反而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更重了。他转身走向教室，眼底的胜负欲和探究欲，彻底被点燃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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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