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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秦觉 宁梵被推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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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梵被推进了急诊观察室。
医生出来的时候,沈献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他站在走廊里,眼眶还是红的,脸上泪痕没干,可他的背挺得很直。医生翻着检查单,语速很快地跟他讲了一串他听不太懂的东西,过度换气,应激性晕厥,长期睡眠不足和营养不良导致的身体亏空。最后医生说了一句:“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了,先挂点水补充一下电解质,明天观察一天。你是家属吗?”
沈献站在医生面前,张了张嘴。
“我是他……同事。”
医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同事签不了字。他手机里应该有紧急联系人,我们联系一下。”
护士把宁梵的手机拿过来,翻了翻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护士简单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对沈献说:“他的紧急联系人马上到。”
沈献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把手机放回宁梵的床头柜上。他走回观察室,在床边那把塑料椅子上坐下来。
他坐在那里,看着宁梵的侧脸。病床的枕头垫得低,宁梵的脖子微微歪着,露出一截喉结和锁骨。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点,嘴唇还是白的,可呼吸稳了。沈献伸手把他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踝塞回被子里,动作很轻。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期间护士进来换过一次点滴,医生来看过一次,说他情况稳定了,明天转普通病房。沈献都一一应了,点头,说好。他哪儿也没去,就这么坐着,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看着宁梵胸口随呼吸轻轻起伏。
傍晚六点多,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沈献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他比沈献大几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只很旧的手表,表盘上有几道划痕。他个子不高,步子很稳,走到观察室门口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门缝里扫进去,看见躺在床上的宁梵,又看见坐在床边的沈献。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原样。
“你是送他来的人?”他开口。声音很平,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沈献看着他:“你是谁。”
“秦觉。”那个男人说,“他的紧急联系人。”
沈献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注意到秦觉说“紧急联系人”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早就习惯了接这种电话。沈献站起来,两个人隔着病床站着,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
“你是他什么人。”沈献问。
“发小。”秦觉说,“从小一起长大的。”
沈献的眉头动了一下。他认识宁梵那一年,从没听宁梵提过什么发小。他盯着秦觉看了一会儿,目光里带着审视。
“他从来没提过你。”
秦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他也没跟你提过他家里的事。”
沈献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认识他。”
“他手机里你的备注,”秦觉说,“‘小神仙’。”
沈献的手指在身侧收了一下。那三个字他很久没听过了。宁梵在雪夜里叫过他,在微信里叫过他,在那条他七年没有回复的对话框里叫过他。他站在床尾,看着秦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问。声音是压着的,可压不住底下那层东西。他的手指攥着床栏,指节泛白。“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不告而别。他为什么不回消息。他为什么一个人扛着。他为什么住在那间出租屋里。”
秦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宁梵。宁梵还在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呼吸平稳。
“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沈献说。
秦觉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那只旧手表往上推了推,开始说。
“他家公司在他高三那年出了事。他爸把他塞上飞机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到了美国才知道家里破产了,欠了债。他在美国待了不到一年,接到他妈的电话,说他爸跑了,他妈病了。他当天就买了机票回国。”
沈献站在那里,听着。
“回去之后他什么都干。搬货,送外卖,守工地。晚上睡在工地的板房里,冬天冷得缩成一团。他用了三年,把他爸欠的债还了大半。去年他妈的病没稳住,走了。他处理完后事,才找了份工作,在深桐科技上班。”
沈献站在床尾,听着秦觉说话。他的手指攥着床栏,攥得越来越紧。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他耳朵里,砸得他胸口发疼。
“他给你发过消息。那条‘对不起,等我’,是他回国之前发的。发完之后,他手机被他爸收走了。他在美国那一年攒钱买新手机,想给你打电话,等他攒够的时候,他已经回国了。回国之后他在工地守夜,白天睡觉,晚上干活,醒着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还钱。”
秦觉停了一下。
“他知道你考上了大学,知道你过得不容易,他不敢找你。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连站在你面前的资格都没有。他后来知道你来了美国,托人打听过你的消息,知道你读的是计算机,知道你在创业。他跟我说,如果你能走出来,那是你应得的。他没想过要回来找你,他觉得你恨他是应该的。”
沈献听着,肩膀开始发抖。他攥着床栏的手,指节已经泛白到几乎透明。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可那条线在抖。
“他病了。”秦觉说,“从家里出事那天开始,病了七年。他没看过几次医生。他不按时吃药。他觉得没必要。他觉得他活着已经够好了,不用再治了。”
沈献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被掐断的气音。他张了张嘴,声音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带着七年的重量,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出来。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这间安静的观察室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他的眼眶红得发烫,眼泪在眼底打转,可他咬着牙,没让它们掉下来。
“他家出事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回国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在工地守夜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妈的病没稳住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一个人扛了七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攥着床栏的手在抖,整个肩膀都在抖。他低着头,看着床上的宁梵。宁梵还在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呼吸浅浅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给我发消息让我等他,我回了‘好’。然后呢。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七年。我在旧金山住地下室的时候,他在工地板房里冻着。我在唐人街切洋葱的时候,他在工地上搬货。我在图书馆推书车的时候,他在送外卖。我们隔着半个地球,各自熬着各自的日子,谁都不知道谁在哪儿,谁都不知道谁过成了什么样。”
他的声音终于裂开了,像是冰面碎了一条缝,缝底下有东西涌上来。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两颗,砸在床栏上,砸在他攥着床栏的手背上。他没有抬手去擦。他只是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着。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他为什么不找我。他是不是觉得我扛不住。他是不是觉得我会怕。他是不是觉得我跟别人一样,知道他家欠了债就会跑。”
他抬起头,看着秦觉。他的眼眶红透了,脸上全是泪痕,可他看着秦觉的目光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被压了七年、终于裂开的东西。
“他为什么不信我。”
秦觉坐在床尾,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递纸巾。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沈献把那些话说出来。
过了很久,沈献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床栏上。他的肩膀还在抖,可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一阵一阵的抽气。他攥着床栏的手慢慢松开,垂在身侧。
观察室里很安静。点滴一滴一滴地落着,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的脚步声经过。宁梵还在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呼吸平稳。
过了很久,沈献抬起头。他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过身,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再看秦觉。他低着头,看着床上的宁梵,看着宁梵那只搁在被子外面的手。他伸出手,把那只手重新塞进被子里,动作很轻。
“那间出租屋。”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道吗。”
秦觉点了点头。
“他搬进去的时候告诉过我,他说那是你住过的地方。”
沈献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没有说话。秦觉也没有再开口。两个人隔着病床,各自坐着。宁梵还在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呼吸平稳。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的,安安静静的。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