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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跟你没关系” 第二周,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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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沈献把办公区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换成了自己的。
他说是方便跟技术部对接,刘工没多想,帮他把电脑和文件搬了过去。那个位置原本空着,是之前一个离职的测试工程师留下的工位,在宁梵斜后方。沈献坐下来的第一天,宁梵正在敲代码。他感觉到旁边有人,偏头看了一眼,看见沈献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很自然。宁梵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敲。
从那以后,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张工位、两盆绿植、一台打印机的距离。沈献不再隔着百叶窗的缝隙看他,他偏一下头就能看见宁梵的屏幕。宁梵改了什么代码,写了什么注释,甚至喝水的频率,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宁梵的不对劲,从第三天开始变得明显。
那天上午,宁梵起身去接水。他从工位上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像是没站稳。他扶着桌子站了两秒,才迈开步子。沈献坐在斜后方,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看见宁梵走向茶水间的背影。他的步子比平时慢,肩膀微微往前塌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沈献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敲代码。他告诉自己没什么,可能是没睡好。
到了下午,宁梵的状态更差了。他坐在工位上,屏幕上开着代码,手指搭在键盘上,很久才敲一行。沈献从斜后方能看见他的侧脸,苍白的,颧骨撑在皮肤下面,嘴唇没什么血色。他左手垂在身侧,搁在腿上,沈献看见那只手在抖。很轻,但一直在抖。宁梵把那只手攥成拳,按在膝盖上,按了很久。然后他松开,继续敲键盘。敲了几行,又停下来,又把那只手攥成拳按住。
沈献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前几天在会议室里,宁梵的水杯里水面荡了一下。那时候他以为只是一瞬。可现在他看见那只手一直在抖,一阵一阵的,像风里的叶子,怎么也稳不下来。
他移开视线,继续看自己的屏幕。他不想看。他还在气头上。他告诉自己,宁梵不告而别七年,回来之后什么都不说,现在坐在他面前敲代码,手抖不抖跟他没关系。
可接下来的几天,他没法再忽略那些东西。
宁梵开始频繁地去洗手间。每次从洗手间回来,他的额角都是湿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像是用凉水冲过脸。他坐下来的时候会扶着桌子,缓几秒才开始敲代码。有一次沈献也去洗手间,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宁梵站在洗手台前面,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肩膀绷得很紧。听到门响,宁梵立刻直起身,拧开水龙头,装作在洗手。他抬头从镜子里看见是沈献,眼神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关掉水,擦干手,快步走了出去。
沈献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他身后那扇门还在晃,宁梵刚出去。他低下头,看着洗手台上宁梵留下的几滴水渍,看了很久。
还有一次,宁梵在工位上接了一个电话。他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去接。沈献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他从玻璃隔断里看见宁梵靠在走廊的墙上,一只手撑着墙面,另一只手握着手机,低着头,肩膀在抖。挂了电话之后,宁梵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才走回来。他坐下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可他什么都没说,打开电脑,继续敲代码。
那天下午,沈献没忍住。他在走廊里拦住宁梵,说了一句:“你最近状态不对。”语气很平,没什么温度。
宁梵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有点青,嘴唇没什么血色。他说:“没事。”
“你手一直在抖。”沈献说。
宁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他把它藏到身后,抬起头,看着沈献,眼里什么都没有。
“跟你没关系。”他说。
沈献的嘴角压了一下。他本来只是想提醒他,可他听见“跟你没关系”这五个字,胸口那股憋了好几天的东西又涌上来了。他想说“怎么跟我没关系”,想说“你在我面前手抖成这样,你跟我说没关系”。可他没说。他只是看着宁梵,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很硬。
那天晚上,宁梵加班到很晚。沈献走的时候,办公区里只剩宁梵一个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屏幕亮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沈献从走廊经过,看了一眼。宁梵的桌上放着那个旧水杯和一瓶没开封的药,白瓶子,标签撕了一半。沈献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了几秒。然后他走了。
第二天早上,沈献到办公室的时候,宁梵已经在了。他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代码,屏幕上密密麻麻。沈献坐下来的时候,余光看见宁梵的抽屉开着一条缝,那瓶白药瓶放在里面。宁梵正伸手去拿,看见沈献的目光,把抽屉推上了。然后他继续敲代码,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献没问。可他记住了那瓶药。
接下来的几天,宁梵的状态越来越差。他敲代码的速度慢了很多,时不时停下来,靠着椅背闭一会儿眼睛。有一次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那天下午开会,宁梵汇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坐在长桌另一端的人都听不太清。沈献坐在对面,看着他捏着遥控笔的手指关节泛白,看着他低头盯着屏幕,像在努力集中注意力。
沈献在会上又挑了几个问题。宁梵一一答了,声音很平,可沈献看见他每答完一句,嘴唇就抿一下,抿得很紧。散会之后,宁梵走得很快,几乎是冲出会议室的。沈献坐在原位,看着他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那天傍晚下班,沈献从办公室出来,路过宁梵工位。宁梵还在,屏幕上打开着代码,但他没有敲键盘。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起伏。沈献站在他工位旁边,看了一会儿。宁梵没有动,呼吸很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忍着什么。沈献站了几秒,然后走了。
他走出写字楼,站在路边等车。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备注为“他”的对话框。他看着最后那条“对不起”,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他打了一行字:“你身体不舒服的话就回去休息。”打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停了很久。然后他删掉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车。
那天晚上,沈献躺在酒店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闪过这几天看到的东西——宁梵撑着桌沿站起来的样子,宁梵在洗手间里用凉水冲脸的样子,宁梵接完电话红着眼回来的样子,宁梵抽屉里那瓶标签撕了一半的白药瓶。他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从脑子里按下去,可它们又一个个浮上来。他从床上坐起来,拿过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那是刘工的手机号。他拨了出去。响了两声,接了。
“刘工,是我,沈献。我想问你个事。宁梵进公司的时候,有没有提交过什么健康证明之类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健康证明……好像没有。不过他入职的时候,好像提过一句,说自己需要定期去医院复查,问能不能偶尔请半天假。周总当时批了,说他只要不影响工作就行。怎么了沈总,他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沈献说,“随便问问。”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来。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