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刺猬和棉花 沈献开始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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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献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深桐科技的办公区里。
他本可以待在酒店里远程处理 Zenith 的事务，把技术对接交给随行的同事。可他每天早上还是准时出现在那栋灰白色写字楼的五层，在独立办公室里坐到下班。百叶窗拉一半，从缝隙里能看见宁梵的工位。他坐在里面处理邮件，写方案，开视频会。可他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偏到百叶窗的缝隙外面，落在最里面靠窗那个位置上。
他在找茬。
他自己心里清楚。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那天上午，宁梵提交了一份代码审查请求。沈献在系统里看到了，点进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代码写得干净，逻辑清楚，注释也规范。没什么可挑的。可他还是在审查意见里写了一句：“变量命名风格不统一，建议统一后再提交。”
这句话不重。可宁梵看到之后，重新整理了一遍命名，花了整整一个上午。中午别人去吃饭的时候，他还在改。沈献从办公室出来接水，路过他工位，看见他对着屏幕一行一行地改命名，桌上的那盒牛奶还没拆封。沈献端着杯子走进茶水间，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他看着水流在杯口翻涌，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他关掉水龙头，端着半杯水回了办公室，一下午没再出来。
第二天，宁梵在晨会上汇报了缓存问题的修改结果。沈献听完之后，问了一句：“压力测试跑了吗。”
宁梵顿了顿：“跑了。”
“多少并发。”
“一千。”
沈献偏了一下头，语气很平：“我们线上实际的峰值并发是三千。你按一千跑，说明不了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刘工想打圆场，沈献已经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说“散会”。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余光看见宁梵坐在原位没有动，低着头，手指搭在键盘上。
沈献回到办公室，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靠进椅背。他盯着天花板，觉得心里堵得慌。他说的没错。一千并发确实不够。可宁梵的代码本身没问题，性能也没问题，他只是想找个由头，让宁梵再改一遍，让他再花一个下午坐在那里改代码，让他把注意力留在这间办公室里，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他想让宁梵抬头看他一眼。
可宁梵始终没有。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沈献的“刺”变得越来越细碎。有时候是在走廊里迎面碰上，沈献随口说一句“你这件衬衫洗得都发白了”，语气很淡，像无心之言。有时候是在茶水间，宁梵在洗杯子，沈献站在旁边接水，忽然开口：“你每天就喝白开水，难怪瘦成这样。”有时候是在下班的时候，沈献路过宁梵工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代码，丢下一句“这个循环写得不够好”，然后走了。
每一句话都不重。可每一句话都带着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在宁梵身上。沈献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恨他。他恨宁梵不告而别，恨他七年不回消息。可他又没有办法真的不理他。所以他只能这样，用一种别扭的、笨拙的方式，去碰他，去刺他，去看他到底会不会有反应。
宁梵始终没有反应。他只是低头，改代码，重新提交，改衬衫，喝白开水。他从不反驳，从不解释，从不多说一个字。每次沈献说了什么，他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继续做手里的事。
可沈献注意到了一些事情。
有一次他路过宁梵工位，无意中看见宁梵的抽屉里有一瓶药。白色瓶身，标签撕掉了大半，只剩几个模糊的字母。宁梵很快把抽屉推上了。沈献没有问。他走回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盯着百叶窗的缝隙看了很久。还有一次，他早上到得早，办公区里只有两三个人。宁梵已经坐在工位上了，桌上摊着一份早餐，却没动。他一手撑着额头，闭着眼，像是很累。听到沈献的脚步声，他立刻直起身，拿起早餐，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
沈献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可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都在想宁梵刚才那个动作。那个直起身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一种本能，一种被人看见之前必须藏好的本能。
周五下午，技术部开周会。宁梵汇报完这一周的工作进度之后，沈献提了几个问题。问题都很刁钻，宁梵一一答了。最后沈献问了一句：“你上周说要改的东西，改完了吗。”
宁梵说：“改完了。今天下午已经提交了。”
沈献翻开系统里的记录看了一眼，确实提交了。他找不到话说，合上文件，说了句“散会”。可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你这个进度，要是放在 Zenith，早就被淘汰了。”
宁梵正在合电脑的手指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了沈献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错觉。可沈献看见了。宁梵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很淡，像是平静的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沉了回去。
然后宁梵低下头，把电脑装进包里，站起来，走出会议室。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沈献站在会议桌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那句话没有必要。他想刺他，想看他有反应，可当他真的看见那一瞬间的东西从宁梵眼底闪过的时候，他并没有觉得痛快。他觉得胸口更闷了。
那天傍晚，沈献坐在办公室里，百叶窗拉着。外面的办公区已经没什么人了。他从缝隙里看见宁梵还在工位上，屏幕亮着，手指在键盘上敲着，节奏比平时慢了很多。他坐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备注为“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宁梵发的那句“对不起”，底下是他七天前没有回复的空白。他打了一行字：“今天在会上，我说得重了。”打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抬起头，从百叶窗缝隙里看了一眼外面的宁梵。宁梵还在敲代码。他低下头，继续敲。他的背弓着，肩膀很瘦，屏幕的光映着他的侧脸。沈献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宁梵站在校门口梧桐树下的样子，想起他懒洋洋地靠在车门上，书包甩在肩上，冲他扬下巴。那时候的宁梵肩膀是宽的，背是直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什么都不怕。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第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刺猬和棉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