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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维生素” 第三周,沈 ...

  •   第三周,沈献开始注意到更多东西。

      宁梵每天到得比所有人都早。沈献八点到办公室的时候,宁梵已经坐在工位上了,屏幕亮着,代码打开着,旁边的旧水杯里装着热水。可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眼窝陷下去,颧骨下面的阴影越来越深。他个子高,肩也宽,穿衬衫时肩膀的线条很利落,可这几天那件衬衫挂在他身上,领口处空了一些,像是整个人在往里缩。他的桌上多了一板止痛片,和一排锡纸包装的冲剂。有时候他敲着敲着代码,会忽然停下来,撑着桌子站起来,去洗手间待十几分钟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嘴唇总是湿的,像是刚漱过口。

      沈献坐在他斜后方,看得清清楚楚。可他什么也没说。他还在生气。他气宁梵不告而别,气他七年不回消息,气他住在那间出租屋里什么都不说,气他现在坐在他面前、身体出了问题也什么都不肯讲。他气到不想去关心。可他又忍不住去看。

      周三中午,办公区的人陆续去吃饭了。沈献在办公室里处理完一封邮件,出来接水。路过宁梵工位的时候,宁梵正低着头看屏幕,手搁在鼠标上,很久没有动。沈献站在饮水机旁边接水,余光看见宁梵慢慢把右手抬起来,举到眼前,摊开掌心,盯着看。那只手在抖。宁梵看了几秒,把拳头攥紧,又摊开,又攥紧。然后他把手放回鼠标上,继续看屏幕。

      沈献端着水杯走回办公室,在门口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宁梵。宁梵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往前弓着,高大的骨架撑在那件衬衫里,可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他的屏幕上是代码,可光标停在某一行,已经很久没有动了。

      沈献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他盯着桌面上那杯水,看了很久。然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折好,走出去,放在宁梵的桌角。便签上写着:“你去医院看看。”

      宁梵低头看到那张便签的时候,沈献已经转身走了。他拿起便签,展开,看完之后,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便签折好,塞进了抽屉里,没有回。

      那天下午,技术部在会议室做代码走查。宁梵坐在长桌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屏幕上是他的代码。刘工让大家轮流看一遍,提提意见。轮到宁梵讲的时候,他站起来。他一站起来,会议桌对面的人都要微微仰头看他。沈献坐在对面,抬头看他。他比沈献高半个头,肩膀宽厚,衬衫撑得很挺,整个人立在那里,骨架大而沉。可沈献看他的眼睛,只看到一层薄薄的、平静的壳,壳底下有东西在轻轻地颤。他认得那种颤。七年前在那个器材室后面,他第一次见到宁梵的时候,那双眼睛是亮的,什么都不怕。现在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可亮得有点晃,像是一盏快要没油的灯。

      宁梵开口说了两句话,声音忽然顿住了。他扶着桌沿,闭了一下眼睛。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他。沈献看见他撑着桌子的那只手在用力,指节泛白。他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眉头皱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没事。”宁梵说。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讲。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还算平稳。他讲了五分钟,把模块的逻辑过了一遍。沈献全程看着他,看见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裤缝,攥得很紧。讲到中间,宁梵停了一下,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然后继续往下讲。

      散会之后,宁梵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沈献坐在原位没动,等其他人都走了之后,他才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宁梵的笔记本落在桌上,忘记拿了。他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扉页上贴着一张医院的挂号单,是上个月的,科室那栏写着“神经内科”。单子旁边夹着一小盒药,白色的盒子,标签被撕了一半,只剩几个模糊的字母。沈献看着那行字和那个药盒,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合上笔记本,走出去,把本子放在宁梵的工位上。

      宁梵不在。沈献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桌面。那个旧水杯不在平时的位置,而是歪在桌角。他伸手去扶,指尖刚碰到杯壁,杯子就从桌沿滑了下去,摔在地上,碎片散了一地,杯底还剩一点水渍。沈献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桌角。他站起来的时候,宁梵从走廊尽头回来了。他个子高,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步子却比平时慢了很多。他看见沈献站在他工位旁边,看见桌角上那一小堆碎片,脚步顿了一下。

      “杯子摔了。”沈献说,语气很平。

      宁梵看着那堆碎片,没有接话。他走过来,把笔记本从沈献手里接过去,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抹布,把地上的水渍擦干净。

      “你抽屉里那瓶药,”沈献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是什么。”

      宁梵擦地的手停了一下。

      “维生素。”他说。

      沈献看着他。看着他蹲在地上、背对着自己的样子。他的背很宽,肩膀的轮廓在衬衫底下隐约可见,可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肩膀微微塌着。他擦地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那只握着抹布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想说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代码一行一行地往下翻。他的手指搁在键盘上,很久没有敲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手上什么都没有。可他忽然觉得那只手很重。他想起宁梵刚才蹲在地上擦地的样子,想起那瓶被撕了标签的白药瓶,想起那张神经内科的挂号单,想起宁梵刚才在会议室里按太阳穴的动作。他想起宁梵在走廊里接完电话红着眼回来的样子,想起他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起伏的样子,想起他手一直在抖却从来不说的样子。

      他还在恨他。那恨是实实在在的,压了七年,不是这几天就能消的。可他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正在一点一点地松。他不想松。他不想承认自己还在乎。可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从他脑子里冒出来,把他恨的那部分一点一点地蚕食掉。

      那天傍晚下班,沈献收拾东西准备走。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宁梵还坐在工位上。屏幕亮着,人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他的背弓着,肩膀微微起伏。沈献站在自己工位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拿起外套,走过去,在宁梵桌上放了一颗糖。橘子味的。糖纸很皱,是他在酒店楼下便利店随手抓的。

      宁梵没有抬头。沈献站在他旁边,站了几秒,然后走了。

      他走出写字楼,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微信消息。他打开,看见那个备注为“他”的对话框亮了。那条停了七年的对话框,最后一次更新是七年前他发出去的“我在家”,底下是一片空白。可现在,那片空白上面,多了一行字。

      宁梵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谢谢。”

      沈献站在路灯下面,低头看着那两个字,整个人僵住了。他盯着屏幕,盯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微信列表里,他已经习惯了它空着,习惯了点进去只有自己七年前那条“我在家”孤零零地挂着。他已经习惯了那片空白。可此刻,空白上面突然多出一行字,像是时间倒错了一样。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手机出了问题。他把屏幕关掉,又按亮。那两个字还在。宁梵发来的。谢谢。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指尖微微发麻。他想回。他想打点什么。可他不知道打什么。七年太长了,长到一句“谢谢”就能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车来了,他上了车,靠在后座上,闭着眼。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糖的包装纸,刚才放糖的时候留了一颗没放出去,还捏在手心里。糖纸很皱,橘子味的。他攥着那颗糖,攥了一路。

      回到酒店,他坐在床边,又把手机掏出来。那个对话框还亮着。宁梵发的“谢谢”下面,依然是他没有回复的空白。他打了一行字:“明天别喝凉水了。杯子我帮你带一个。”打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停了很久。然后他锁了手机,把它扣在床头柜上。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颗糖还攥在他手心里,橘子味透过糖纸渗出来,一丝一丝的,很淡。他想起很多年前宁梵给他桌上放的那颗橘子糖,糖纸也是这样皱的。他把它放回兜里的时候,宁梵第二天又放了一颗。后来他攒了一小把,放在书包夹层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攥着那颗糖,很久没有松开。

      (第十六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维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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