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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故里旧人 飞机落地的 ...

  •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沈献从廊桥出来,混在旅客中间排队过海关。桐山机场比他记忆中大了不少,航站楼新修了一半,玻璃幕墙反着午后的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排在队伍里,和周围拖着大包小包、穿着花花绿绿旅游衫的旅客没什么两样。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喜欢这种感觉。

      出了机场,他叫了一辆车,报了深桐科技的地址。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人,一路上跟他闲聊,说桐山这几年变化大,城东新开了好几个商场,城南那条老街拆了又重建,建得跟原来一模一样,但总归不是原来的味道了。沈献坐在后座,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车窗外。路边种着梧桐,叶子还没黄,绿油油地在风里翻着,和七年前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视线收回来,靠着座椅,闭上眼。

      车停在城东一栋灰白色写字楼下面。沈献下了车,站在马路对面,抬头看那栋楼。六层高,外墙刷过一遍新涂料,底商是一家便利店和一家打印店。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深桐科技”。他把背包带子紧了紧,穿过马路,走了进去。

      电梯上了五楼,门打开,正对着明创科技的前台。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您好,请问——”

      “我是 Zenith 过来的,姓沈。跟你们周总约了下午三点。”

      小姑娘翻了翻记录,站起来:“哦哦,沈总是吧,周总交代过了,您这边请。”她带他穿过办公区,往最里面的独立办公室走去。沈献跟在后面,目光从办公区扫过去。几十个工位,坐了七成左右,大多数是年轻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界面。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低声讨论,有人在戴着耳机改bug。办公室里很安静,和 Zenith 旧金山总部那种开放、嘈杂的氛围完全不同。

      他的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在某一个工位上多停留一秒。他不知道自己经过的那排工位里,有一个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人。那个人正低着头改代码,没有抬头,也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周总在办公室里等他。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有些花白,身材微胖,穿着件格子衬衫,笑起来很和气。两个人握了手,坐下来,聊了半个小时。周总讲了他的顾虑,员工大多是本地人,跟了他很多年,希望收购之后不要裁员。沈献一一应了,说技术团队整体保留,薪酬待遇按 Zenith 标准往上调,后端开发这块正好是 Zenith 缺的,接过去会直接并入中小企业服务线。周总听了很满意,说没想到 Zenith 会派 CTO 亲自来,实在受宠若惊。沈献说老张住院了,他正好七年没回国,顺便回来看看。

      谈完出来的时候,办公区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沈献在前台站了一会儿,等电梯。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一楼。门合上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灯已经关了一半,只剩靠窗那一排还亮着。有一个瘦瘦的身影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口,屏幕的光映着后脑勺的轮廓。电梯门关上了。

      沈献出了写字楼,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桐山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风里带着湿热的潮气。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出头。他想了想,拦了一辆车,报了一个地址。

      车开过城东,穿过几条老街,拐进城南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他让司机停在巷口,下了车,走进去。巷子还是老样子,窄窄的,两边是斑驳的居民楼,墙角的青苔比记忆里更厚了。他走到那栋楼下面,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四楼那扇窗户。

      窗帘换了。他住的时候是灰蓝色的旧布,现在是深灰色的遮光帘,拉着,看不见里面。楼下那家早餐铺还在,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摆着几把塑料椅,没有人。他站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去。他知道自己不该上去。七年前他锁上门,把钥匙塞进信箱缝里,然后就走了。那间屋子早就不是他的了。

      他转过身,走出巷子,在路边拦了另一辆车,回了酒店。

      那天晚上,他在酒店房间里对着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他伸手拿过来,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备注为“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七年前那个“好”。他打了一行字:“我回桐山了。”打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沈献又去了深桐科技。这次是正式入驻,他要把技术团队的具体情况摸清楚,为后续的对接做准备。周总带他见了技术部的负责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刘,技术很扎实,人也爽快。刘工带他把技术部的几个人介绍了一遍,从前端到后端到测试,一圈走下来,最后停在靠窗那排的最后一个工位。

      “这是宁梵,我们后端的主力。”刘工拍了拍那个工位的隔板。

      沈献的脚步停住了。

      就那么一瞬间。快到没有人注意到。他的鞋底在地板上顿了一下,肩膀绷紧了一瞬,然后立刻恢复原状。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平静的、公事公办的样子。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留下一个很浅的印子。

      宁梵。

      那两个字像一根针,从他耳膜扎进去,穿过七年的空白,精准地扎在他胸口某个他以为已经愈合的地方。他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很快被他压下去。他的心跳快了半拍,耳根后面有一根血管跳了一下,被他用衬衫领子挡住了。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嘴角微微向下压了压,又松开。

      宁梵抬起头。

      沈献看着他。那张脸比七年前瘦了,颧骨撑在皮肤下面,下颌线条锋锐得像被磨过的刀刃。头发长了一些,却不显得邋遢,额前的碎发被拨到一边,露出一双很黑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平静,没有波澜,像一潭很深很静的水,什么都沉在底下,面上什么都看不见。

      沈献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那东西一半是热的,一半是冷的。热的那半记得雪夜里宁梵张开双臂说“过来抱一下”的样子,记得他拨开自己后颈碎发时手指的温度,记得他说“你太瘦了,背上全是骨头”。冷的那半记得那两通无人接听的电话,记得雨夜里的梧桐树下什么都没有,记得那个备注为“他”的对话框七年没有亮过。

      他恨他。

      他恨他七年不告而别,恨他连一个解释都没有就消失,恨他让自己站在雨里像个傻子一样一遍一遍地拨那个打不通的号码。他恨他让自己把那本账本锁进保险柜里,锁了七年,不敢打开。

      可他看着宁梵坐在工位上的样子,看着他瘦削的侧脸和那双平静得什么都没有的眼睛,他心里那团烧了七年的火忽然找不到出口了。火还在烧,可烧得很难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冒不出烟,也灭不掉。

      “你好。”宁梵说,声音很轻,很平。

      沈献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平,听不出任何起伏。

      “你好。”

      他伸出手。宁梵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宁梵的手是凉的,指节很硬,掌心和指尖有薄茧。沈献握了一下,松开。他的掌心是热的,指尖却在碰到宁梵皮肤的那一瞬间微微发麻。他收回手,把手插回裤兜里,指尖在裤兜里攥了一下。

      “继续。”他对刘工说。

      他转过身,跟着刘工往前走。他的步子很稳,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可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左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指节压得泛白。他低着头,快步走过拐角,消失在走廊尽头。

      宁梵坐在工位上,看着那行人消失在拐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刚被沈献握过,上面还留着一点温度。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手指搁在按键上,很久没有动。然后他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攥了攥拳,重新放回键盘上。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拐角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低下头,继续改代码。可他敲出来的第一行字,错了三个字母。他删掉,重新敲。第二行,又错了两个。他停下来,把双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攥得发白。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第十三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故里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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