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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谈话与三百字 周二早上十 ...

  •   周二早上十点半。

      贺知彰站在庭长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门内传来一声“进来”,声音不咸不淡,但贺知彰跟了钟正清六年,听得出那两个字底下的温度——比平时低了两度。

      他推门进去。钟正清坐在办公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中段,正低头批一份判决书。五十七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但坐姿跟贺知彰刚入职那年一模一样,腰板笔直,肩膀端着。桌上摆着一只搪瓷杯,杯盖开着,茶叶沉沉浮浮。

      “坐。”钟正清没抬头,手里的红笔在判决书末尾画了个圈,又批了一行字。

      贺知彰在他对面坐下,腰也挺得很直,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搭着包沿。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红笔划纸的沙沙声。窗外有蝉在叫,很远,从法院后院的梧桐树上传来。

      钟正清批完最后一页,把红笔帽盖上,摘下眼镜。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贺知彰。那双眼睛不大,但深,像两口老井,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

      “昨天几点走的。”

      “五点半。”

      “五点半走的,五点半到六点之间,你在哪儿。”

      贺知彰没回答。他看着钟正清桌上的搪瓷杯,看杯口浮着的那片茶叶梗,慢慢沉下去。

      钟正清等了三秒,没等到答案。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点了一下屏幕,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得不清楚,像是隔着玻璃或者远处拉的焦。画面里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街边,怀里抱着一束白花。角度不太正,但认得出来是谁。

      “综合办陈主任早上发给我的。”钟正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问我,刑庭贺知彰同志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我说我了解一下。”

      贺知彰看着那张照片。画面里他站在银杏树底下,花抱在胸前,低着头。脸上什么表情看不清,但姿态很明白,一个男人捧着一束花,站在下班时间的法院门口。

      “谁拍的。”

      “这个不重要。”钟正清把手机收回来,扣在桌上,“重要的是,你是贺知彰。你在法院门口抱着一束花,站了多长时间?下班高峰,人来人往。刑庭法官,抱着一束花,等谁呢?”

      他说“等谁呢”的时候,语气往上挑了一下,明显是在等答案。贺知彰还是没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衣角那道浅浅的压痕。

      钟正清沉默了两秒,忽然换了语气,低下去,带着一种真正的不解:“知彰,我是你师父。你什么性格我清楚。六年了,你在我手下办了多少案子?上千件。你什么时候让我操过心?没有。当事人送礼你退回去,律师请吃饭你不去,院里搞活动你永远站最后一排。连你调来我这儿,都是你自己递的申请,没找任何人打招呼。”

      他停了一下。

      “结果昨天,你抱着一束花,在法院拐角站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贺知彰心里算了一下。她从车里走出来到开车离开,前后大概七八分钟。加上他抱着花站在原地发呆的时间,加上周砚书经过的那几秒。差不多。

      “我不问你花是谁送的,也不问你等谁。”钟正清把搪瓷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放下,“我就问你一句话:这件事,会不会影响你办案。”

      “不会。”

      “你拿什么保证?”

      “我拿我六年办的案子保证。”

      钟正清看着他。贺知彰抬起头,跟他对视。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安静了几秒。钟正清先移开了,叹了口气,靠回椅背。

      “知彰,你的业务能力我没话说。全院最年轻的员额法官,审结率连续三年第一。但你今年三十一了,个人问题我一直没催过你,因为我知道你这个人,心里有事不说,面上永远端着。你不想找,我催也没用。”

      他顿了顿。

      “可你要是找,别在法院门口找。你是法官,她是当事人也好,是律师也好,是旁听群众也好,传出去都是麻烦。有人举报怎么办?纪委找你谈话怎么办?你说你清清白白,可清白这种事,在舆论面前不值钱。”

      贺知彰嘴唇动了一下。

      “而且——”钟正清看着他,眉头皱起来,“有人跟我说,那姑娘看着特别小,穿得跟个高中生似的。知彰,你三十一了,你找对象我不拦你,可你找个高中生?”

      “不是高中生。”贺知彰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但快了一点,像在抢话,“她二十八。”

      钟正清愣了一下。

      “二十八?”他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二十八看着像高中生?你蒙我呢。”

      “她是娃娃脸,退伍军人,复学读大二。政法大学治安学的。”贺知彰说完,自己先顿住了。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太快了,快得不像他。他平时在钟正清面前从来不这样,向来是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可他刚才,连着说了三句。

      钟正清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慢慢往后靠,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东西——有无奈,有好笑,有担心,还有一点“我早该想到”的了然。

      “政法大学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了点咀嚼的意味,“治安学。大二。二十八。”

      他每说一个词,贺知彰的眼皮就跳一下。

      贺知彰低下头,衣角上那道压痕被他用拇指反复蹭着。

      钟正清看他这个样子,忽然就不骂了。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大口茶,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当”一声。然后他叹了口气,跟昨天贺知彰站在法院拐角叹的那口气很像,从胸腔底下顶上来,滚了一圈,慢慢漏出去。

      “知彰啊。”他换了语气,低了不少,像在跟自家孩子说话,“你跟我六年,我比你爸还了解你。你爸在老家开公司,顾不上你。你妈走得早。你从大学到现在,一个人扛了多少年?我不是不让你找对象。我是让你注意分寸。你是法官昨天却在法院门口抱着花。这件事,可大可小。大了,纪检找你,舆论找你。小了,你自己处理好,以后别在法院附近搞这些。”

      他站起来,走到贺知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那只手很厚,很有力,拍下来的时候沉沉的。

      “把花放家里。把心思放案子上。真喜欢,下了班再约。别在法院门口,别穿制服,别让人看见。明白吗?”

      贺知彰站起来,点了点头。

      “明白。”

      “那姑娘叫什么?”

      贺知彰沉默了一秒。

      “云知微。”

      钟正清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忽然问:“跟你大学谈的那个,是一个人?”

      贺知彰没说话。钟正清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走吧走吧。写你的判决书去。今天这事,下不为例。”

      贺知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钟正清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知彰。”

      他回头。

      “下次带过来,让我见见。”钟正清端起搪瓷杯,吹了吹浮沫,不看他,“我倒要看看,什么人能让你这个木头疙瘩抱着花在街上站二十分钟。”

      贺知彰拉开门,出去了。

      同一时间,五楼那间朝南的小卧室里,云知微正趴在书桌上,跟一张横线本搏斗。

      她从早上起来就开始写了。九点坐下来,十点还没写满三行。本子上第一行字是昨天在法庭上随手写的“贺知彰”三个字。她翻过那一页,在新的一页上重新开头。

      “今天旁听了贺知彰法官审理的一起盗窃案。”

      写到这里,她笔停住了。被告人叫什么来着?起诉书里念了,可她当时在看贺知彰翻卷宗的手,没听。她只记得公诉人念了一个名字,三个字,其中有一个“某”字。她模模糊糊记了个“张某某”,又不敢确定。

      她掏出手机搜“盗窃罪简易程序庭审旁听感想”。跳出来的全是法学论文和实习报告,什么“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司法适用”“庭审实质化改革背景下的人证出庭问题”,没有一篇能用的。她又搜“法官开庭旁听感受”,出来的全是法院宣传稿,标题清一色的“XX法院公开开庭审理一起XX案”,点进去全是通稿,格式严整,措辞规范,但没有一个字是她能抄的。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趴在桌上。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晒得桌面发烫。

      她想起昨天庭审的时候。贺知彰坐在审判席上,法袍的红色镶边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膝盖。他拿起法槌的样子,他翻卷宗的样子,他问被告人“你是否有退赔被害人损失的意愿”的时候,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在法庭里荡开来。她当时满脑子都是“他穿法袍太好看了”。什么案子,什么被告人,什么盗窃罪,什么量刑,她一个字都没记住。她甚至连被告人的脸都没看清。她只记得贺知彰的侧脸,记得他额前的发线,记得他低头写庭审笔录时手腕的弧度。

      一个法官,审了一个盗窃案,让旁听群众写感想。这合理吗?这合法吗?

      她越想越气,可气着气着又笑了。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往公事上套。他要是真嫌她烦,为什么不把那束花扔了?昨天她从阳台上看到贺知彰回来时手里抱着那束花。

      她把笔重新咬在嘴里,在本子上继续写。

      “被告人张某某,男,在超市三次盗窃化妆品……”

      写到这里她又停住了。三次盗窃?她不确定。起诉书里说的好像是三次,又好像是四次。盗窃的化妆品是什么?她只记得公诉人念了一串品牌名字,她当时在看他敲法槌的手,根本没往耳朵里去。她把那行字划掉,划得很用力,纸都快破了。

      重新写:“今天旁听了一起盗窃案的庭审。法庭庄严,程序规范,法官专业,公诉人认真,辩护人尽责。被告人认罪认罚,当庭宣判。通过这次旁听,我深刻认识到法律的威严和公正。”

      她数了数,七十八个字。离三百字还差得远。她把笔换了个方向咬,继续往下凑:“法院是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法官是这道防线的守护者。他们每天要审理大量的案件,工作辛苦,责任重大。作为公民,我们应该尊重法律,遵守法律,支持法院的工作。”

      一百二十个字。她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她觉得自己回到了中学写作文凑字数的年代。

      她又写了两百字关于“法治社会建设需要每个人的参与”和“青少年应该学法守法用法”,字迹越来越潦草,内容越来越空。她看着本子上那团歪歪扭扭的字,自己都嫌弃。

      傍晚六点,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云知微的耳朵竖起来。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下。她噌地从沙发上坐直,把那个本子抓在手里,随便翻开一页假装在看。敲门声响了两下。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贺知彰站在门口。白衬衫,袖子放下来了,扣子扣到第二颗。手里什么都没拿,就一个手机。他看着她的样子跟平时没什么区别,眉眼平静,目光沉沉的。但他的视线扫过她手里那个本子的时候,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三百字。”他说。

      “写完了。”

      她把本子递过去,手没抖,下巴还扬着。贺知彰接过来,翻开。

      他翻到第二页,停住了。他盯着那页纸看了三秒。三秒里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一种她自己都读不懂的复杂。他抬起头,看着她。

      “被告人张某某,男,在超市三次盗窃化妆品。”他念了一遍,语速很慢,“后面这句你划掉了。为什么?”

      “写错了。”

      “三次。你记错了,是四次。”

      云知微的脸腾地红了。

      “化妆品是某品牌的口红和精华,价值三千四百元。被告人退赔了全部损失,取得了被害人谅解。”

      她瞪着他,嘴唇抿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知彰把本子合上,递还给她。他看着她的眼睛,停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跟昨天在法庭上说“现在开庭”一模一样。

      “重写。”

      “什么?”

      “事实部分写错了,后面全是空话。重写。三百字,明天交。”

      他说完转身就走,皮鞋踩在楼道台阶上,一声,又一声。云知微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本子,看着他的背影往上走了两级台阶,拐过转角,消失了。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前。关上门,走回书桌,坐下来。翻开新的一页。她把笔帽拔了,开始写。

      这一次她写的是:今天旁听了一起盗窃案。被告人张某,男,在超市四次盗窃化妆品,价值三千四百元。法官贺知彰坐在审判席上,穿黑色法袍,前襟红色镶边。他问被告人有没有退赔意愿的时候,声音很低,很沉,很好听。

      她写到这里,停下笔,看着那个“很好听”。然后她把那三个字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没划干净。但她不管了。

      重新写了三行,停下来。看了看,划掉。又写了四行,又停下来。她盯着本子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字,忽然把笔一扔。

      她站起来,拿起那个本子,拉开门,往楼上跑。

      六楼。她站在贺知彰家门口,抬手敲门。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她正要敲第四下,门开了。贺知彰站在门后,换了一身居家衣服,灰色短袖,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他看见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本子上,又抬起来看她的脸。

      “贺知彰。”她仰着脸,把本子举起来,“我不会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谈话与三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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