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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心得和贺爸爸 她站在贺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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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贺知彰家门口,抬手敲门。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她正要敲第四下,门开了。贺知彰站在门后,换了一身居家衣服,灰色短袖,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他看见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本子上,又抬起来看她的脸。
“贺知彰。”她仰着脸,把本子举起来,“我不会写。”
他没说话。毛巾在肩上搭着,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怀里的本子,又滑回她脸上。
“我真的不会写。”她的声音低下去,委委屈屈的,完全没有了昨天扔花时的气势。走廊灯从头顶打下来,把她脸上的尴尬照得清清楚楚,“我昨天什么都没记住。我只记得你穿法袍的样子。被告人叫什么,偷了什么,判了几年,我全都没听进去。你让我写旁听感想,我编了三百字,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停了一下。楼道里有穿堂风过,吹得她额前碎发往旁边飘。她没伸手去捋,就那么站着,像一只终于承认自己迷了路的猫。
“你教我写。”她说,“你是法官,你教我怎么写旁听感想。”
贺知彰看着她。她站在门口,本子抱在怀里,下巴没有扬,眼睛没有红,整个人软下来,肩膀微微往里缩着,像是怕他关门。
他侧了侧身。
“进来。”
云知微愣了一秒。然后她迈开步子,从他身侧走过去。她低头换鞋。玄关鞋柜上,那双灰色运动鞋旁边,多了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粉色,绒面,鞋底标签还在,没撕。标签上印着“37-38”。她的码。
她抬头看他。他已经走到餐桌旁了,背对着她,拉开一把椅子。
“你什么时候买的。”
他没回头。
“搬家那天。”
她站在玄关,脚趾在帆布鞋里缩了一下。搬家那天。她还没来的时候。他就买了。
“坐。”
她换了鞋,走过去坐下。拖鞋软得过分,脚趾陷进去,像踩在一团云上。她把脚缩了缩,藏在椅子下面。
贺知彰把她带来的本子翻开,放在桌上。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拔了帽,递给她。然后他走到冰箱前,拉开,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放在她手边。
“先不看昨天的事。”他拉了另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个桌角,“我问你,你昨天坐在旁听席上,看到了什么。就照实说,记得什么说什么。”
云知微握着笔,想了想。
“审判席。”
“审判席上的什么。”
“你。”
“我怎么了。”
“你穿法袍。”她低下头,用笔尖轻轻戳着本子的空白页,“黑色,前襟有一道红色的边,从领口一直到下面。你坐得很直。法槌放在右手边,你拿起来的时候很轻,敲下去的声音特别脆。”
贺知彰看着她。他没有打断。
“还有呢。”
“没了。”
“被告人呢。”
她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贺知彰伸手,把她的本子转过去,翻到她昨天在法庭上写的那页。那页纸上只有三个字——“贺知彰”。
他看了三秒,合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的书架旁。书架第二层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打开,滑动鼠标,屏幕亮起来,蓝白色的光照在他侧脸上。
“昨天第三审判庭的庭审,是公开审理,有直播。”他说,声音平平的,“现在还能看回放。”
云知微抬起头。电脑屏幕在客厅那头亮着,贺知彰站在光里,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屏幕上跳出法院庭审公开网的页面,日期、审判庭、案号,一行行排着。
“你先看一遍。”他说,没有回头,“看完再写。”
“现在?”
“现在。”
他点开视频,把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餐桌。画面里出现的是一个空旷的法庭,镜头对着审判席,角度固定。几秒后,法槌入画,然后是黑色法袍的袖口。贺知彰在画面里坐定,低头翻卷宗,抬头核对当事人身份。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看的时候注意几个地方。”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冷不热,像在讲台上课,“法庭调查阶段,公诉人怎么出示证据,被告人怎么质证。法庭辩论阶段,辩护人提了什么意见。还有最后陈述,被告人说了什么。看完这些,再写你自己的感受。”
云知微盯着屏幕。画面里的贺知彰比真人小一圈,但那股劲儿没减。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听人说话的时候手指搭在卷宗边缘,偶尔敲一下,像是在心里计数。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真人。真人正低头看她,目光平静,对上她的视线也不躲。
她吓得赶紧转回去看屏幕。
视频长度不到四十分钟,因为是简易程序,节奏很快。她坐在餐桌前,从头看到尾,手里的笔一直没动。快结束的时候,她看见画面里的贺知彰敲下法槌,站起来,宣判。声音透过电脑扬声器传出来,有点失真,但那股沉静的质地还在。
视频结束,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记住了什么。”贺知彰问。
云知微盯着黑掉的屏幕,慢慢说:““被告人叫张德明,三十七岁,无业。在城东大润发,偷了四次。化妆品,口红和精华,总价值三千四百块。他认罪认罚,退了全部赃款,超市也出了谅解书。”
她说得很慢,但一个数字都没错。
贺知彰没评价。他走回餐桌旁,把椅子拉开,重新坐下。手撑在桌沿上,看着她的本子。
“现在写。”
“写什么。”
“你记得什么就写什么。刚才说的那些,加上你自己的观察。”
云知微低下头,笔尖抵着纸面。她开始写。被告人信息、盗窃事实、庭审经过。然后她停了。她咬着笔帽,抬头看他。
“后面呢。”
“后面写你旁听的感受。”
“什么感受。”
“你真的有的感受。”
她低头,继续写。
“我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庭审开始的时候,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声音很脆。我一直在看审判席。被告人站在下面,声音很小,说话的时候低着头。法官问了他三个问题,他答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答得很短。”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又重新起了一行。
“法律是讲程序的。公诉人出示证据,辩护人发表意见,被告人最后陈述。每一个环节都很清楚。我原来以为庭审很复杂,但今天看起来,越简单越清楚。被告人做了错事,承认了,也赔偿了。法官按法律判了。一切都按照规矩来。”
她放下笔,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贺知彰拿过去,低头看。他看得很慢,手指搭在纸沿上,一行一行往下移。看到最后,他的目光停在那句“一切都按照规矩来”上,停了几秒。然后他合上本子,递还给她。
“行了。”
“合格了?”
“三百字够。”
“及格了吗。”
他没接话,站起来把笔帽盖上,放回笔筒。然后他走到书架旁,把电脑合上,背对着她说:“这个星期民庭公开庭审比较多。离婚纠纷,合同纠纷,相邻权纠纷,都有。你以后要从事治安工作,民事案件的处理逻辑跟刑事案件不一样,多看看对你有好处。”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不一定非要看刑庭的。”
云知微抱着本子,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书架前,手搭在第二层隔板上,没有回头。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映得发亮。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慢吞吞地说,“我以后还可以来看你开庭。”
“看其他法官的庭审。”他纠正她,转过身来,目光平静,“民庭这周排了十几个公开庭,审判长都是经验丰富的法官。你去听,有不懂可以的问我。”
云知微眨巴了两下眼睛。“好吧好吧。”她感叹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她把本子抱紧了一点,站起来,走到玄关。低头换鞋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白玫瑰。那束花在矿泉水瓶里安安静静地立着,蔫蔫的,但还在。她弯腰把粉色拖鞋摆正,鞋尖朝里,并拢。然后直起身,拉开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贺知彰站在餐桌旁,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正低头看桌上那瓶她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贺知彰。”
他抬起头。
“你今天教我写感想的样子——”她停了一下,下巴微微扬起来,眼睛里那点委屈散掉了,换上一层薄薄的、带点挑衅的笑,“像我爸。”
贺知彰的手在椅背上停了一瞬。嘴角抿紧了,很轻,很快。下唇那道浅竖纹绷得很直,喉结动了一下。
云知微往楼下走了两级台阶,声音从楼道里飘上来,“那下次我看了,再写份心得交给你。贺爸爸。”
“贺爸爸”三个字在楼道里弹了两下。贺知彰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僵了一秒。然后他听见她继续往下跑,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啪嗒啪嗒,越来越远。五楼的门开了又关。楼道重新安静下来。
他关上门。走回餐桌旁,坐下。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她喊“贺爸爸”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深潭,水面早该静了,波纹却还在往外扩。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周砚书今天中午在办公室闲聊时说的话忽然从脑子里浮上来:“贺哥,这周民庭公开庭排了好多,全是离婚纠纷。财产分割、抚养权争夺、感情破裂举证,听说还有情侣分手起争执的,听着都头疼。你说这些人当初想的。”
他当时没接话。现在他坐在餐桌旁,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庭审公开网的页面停在首页。他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
民庭这周的公开庭审表他看过。十几件案子,一大半是离婚。原告被告坐在法庭两边,互相举证对方怎么不负责任,怎么背叛承诺,怎么从相爱变成相恨。那些话,那些证据,那些冷冰冰的法律程序底下的血肉模糊。
她要去旁听。他要她去的。他说对以后的学习和工作有好处。
可她坐在旁听席上,看着那些夫妻撕破脸,把曾经的承诺一条条拆开给法官看。她会怎么想?
她会不会在那些案子里看到他们自己的影子。然后就此远离他。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进椅背里,望着天花板失神。
希望她看到那些离婚案之后,会就此远离他。
可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有些说不清的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