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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庭审与玫瑰 周一下午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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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两点,区法院第三审判庭。
贺知彰从侧门进来的时候,法袍刚上身,前襟那枚法徽还没焐热。他推开审判席侧面的小门,步子很稳,抬头先看了一眼墙上的国徽,然后习惯性地扫向旁听席。
这个习惯跟了他六年。开庭前确认旁听人员情况,有没有未成年人,有没有与案件有利害关系的人混进来,有没有媒体。就一眼,从左到右,看完了事。
今天这一眼,比平时多停了半拍。
旁听席第一排,靠左边第二个位置,坐着一个人。奶白色短袖,马尾扎得利利落落,膝盖上摊着一个A4大小的笔记本,笔帽已经拔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坐得很端正,比旁听席上任何一个人都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像还在部队里坐队列。旁边坐着一个穿灰夹克的老人,再旁边是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男生。她夹在中间,安安静静,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收回视线,走到审判席正中,坐下。
“现在开庭。”
声音清而稳,不高,但整个法庭都听得清清楚楚。云知微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然后停住。她本来准备记笔记的。庭审程序,庭审节奏,法官的审理思路,她想来都来了,学习一下也是好事。
可她一个字都没写。
因为他在庭上。
不是普法摊上那个低头翻宣传册、装不认识她的贺知彰。不是搬家那天说“我急”的贺知彰。不是餐馆里给她夹空心菜的贺知彰。是法官贺知彰。黑色法袍,前襟红色镶边,坐姿板板正正,肩线被法袍压得笔挺,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但依然收着锋的刀。他说话不快,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多不少。
云知微看着他审一个盗窃案。
被告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头发乱,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起诉书念完,公诉人出示证据,辩护人发表意见。贺知彰听着,偶尔低头翻卷宗,偶尔抬眼问一两个问题。他问被告人“你是否有退赔被害人损失的意愿”的时候,声音低低的,没什么起伏,却比刚才更沉了一层。
云知微盯着他。他低头看卷宗的时候,额前的发线很干净,眉骨下面是一片淡淡的阴影。他抬头问公诉人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映着审判席上方的灯光。
他敲法槌的样子,很好看。他的表情,平静,专注,像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可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中间休庭的时候,他站起来转身去拿水杯,侧脸的线条有一瞬间绷得很紧,太阳穴那里有一根很浅的青筋浮了一下。然后他喝了口水,再转回来,又是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那个案子审了一个半小时。宣判完毕,法槌敲下。贺知彰站起来,跟合议庭另外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收卷宗。他没有往旁听席看。一次都没有。
云知微坐在第一排,等旁听人员陆续走了,才站起来。她把笔记本合上,笔帽盖回去,整个过程里纸面上只有三个字,是她刚坐下时随手写的。
“贺知彰。”
她出了法院大门,穿过安检通道,走到街边。下午四点的太阳斜着照过来,把法院门口的台阶映得发白。她没有走远,她的车停在街道拐角,一棵银杏树底下。她坐进驾驶座,把座椅放低了一点,掏出手机开始刷。刷了两下,又锁屏。又解锁,又刷了两下。
五点四十,法院开始陆续有人出来。五点五十,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法院侧门走出来,没穿法袍,换回了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步子很快,走到街边准备往停车场拐。
云知微从车里走出来。
“贺知彰。”
贺知彰脚步一顿。他转过头,看见她站在拐角处,怀里抱着那个云朵包。太阳斜打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皱了一下眉。
“你怎么在这。”
“等你下班。”她说得理直气壮。
贺知彰看着她,眉头没有松开。他往左右看了一眼,法院门口还有零星的人进出。他压低声音:“不用等我下班。而且这里,影响不好。”
“我在拐角。”云知微指了指脚下的地砖,“不在法院正门口。你们法院那个大门到这儿还有二十米呢,我算过了。”
“云知微。”
他叫她全名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情绪,但她听得出来,那个平底下有一层很薄的、绷着的东西。他攥着公文包的手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又松开。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偏开,落在银杏树后面的街面上。他看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普通的地砖,但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躲避什么。
“你现在是政法大学治安学的学生,我是法院的法官。”他说,“你今天坐在旁听席,出了法院的门,跑到拐角来等,别人看见会怎么想。”
“别人又不认识我。”
“我认识。”
就三个字,语气没变,但落下来的时候很重。他说完就垂下眼,看着自己公文包的边角,下唇那道浅竖纹绷得很紧。
云知微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她看着他站在那儿,白衬衫的袖口扣得整整齐齐,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下属。可她分明看见,他说“我认识”三个字的时候,右手在身侧攥了一下拳,又慢慢松开。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但她看见了。
她心里那把火忽然就烧起来了。
“既然看了庭审,那就写一份旁听感想。”贺知彰压下情绪说,语气公事公办,“三百字,明天交。”
“什么?”
“旁听感想。你坐在第一排,听了全程,应该有东西写。”
云知微瞪着他,感觉不可思议,她又不是他的学生。他凭什么给她布置作业?他以为他是谁?八年前说“不合适”就走的男人,八年后凭什么站在法院拐角给她布置三百字的作业?她肚子里有一万句话要说,可一句都说不出来。
贺知彰面色平静地给她布置作业,像在给他的书记员交代案子一样平静。
“三百字。”他又重复了一遍,“明天。”
“贺知彰。”
“嗯。”
“你——”
她没说下去。愤愤不平地转身走到停在路边的越野车旁,拉开后座车门,从里面拽出一个东西。一束白玫瑰,花店包好的,白色雾面纸,浅灰丝带。她本来打算等他下班递过去,看他什么反应。
现在她抱着花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贺知彰看着她手里的花,眉头动了一下。
“云知微——”
“拿着。”她把花往前一递,语气不冷不热,“你不是说影响不好吗?那我就影响你一下。”
贺知彰没接。
她把花往他怀里一塞,转身走了。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窗摇下来的时候,她的脸露出来,眼睛有点红,但下巴扬着,抿着嘴,一副“你别跟我说话”的样子。
“明天交。”她学着他的语气,声音却有点抖,“三百字,贺法官。”
说完她踩下油门,越野车汇入主路,尾灯在路口拐角晃了一下,消失了。
。
贺知彰站在原地,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应该是刚买不久。他低头看着那些花,看了一会儿。花瓣很白,雾面纸被夕阳染了一层极淡的橘色。丝带垂下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晃。
然后他叹了口气。
这口气很长,从胸腔最底下顶上来,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从唇缝里慢慢漏出去。他闭上眼睛,眼前还是她刚才那个样子。下巴扬着,眼睛红着,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倒车镜差点蹭到后面的电线杆。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从她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开始,他就什么都看见了。
贺知彰低头看着怀里的花。白玫瑰的香气很淡,清冽冽的。
然后他抬起头。
下班的同事三三两两从侧门出来,有的往地铁站走,有的往停车场走。就在他叹气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砚书。
距离大约三十米,正从侧门台阶上下来,手里拎着公文包,边走边低头看手机。他走的方向正好经过这个拐角。贺知彰看见他的时候,周砚书也抬起了头。
目光撞上。
周砚书的步子慢了。他的视线从贺知彰脸上滑到他怀里的白玫瑰上,又滑回他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快步拐向了另一条路,公文包在手里甩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贺知彰站在原地,看着周砚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把手里的白玫瑰抱紧了一点。花瓣蹭在他衬衫前襟上,留下一道极浅的水痕。丝带被风吹起来,缠在他的手腕上,绕了一圈,松松地搭着。
明天庭长估计要找他谈话了。
他贺知彰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开庭从不迟到,宣判从不含糊,跟律师交流永远只谈案子,下班永远最后一个走。全庭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下班的时候抱着白玫瑰站在法院拐角,这种事传出去,比一份改了三遍的判决书还快。周砚书看见了,就等于全庭都知道了。全庭都知道了,庭长不可能不知道。
他又叹了口气,比刚才那声更深。
然后他抱着花,往停车场走去。
没意外,晚上七点左右,他收到庭长发来的微信:“小贺,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明天上午庭长办公室。他大概知道要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