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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搬家和相亲 云知微是被 ...

  •   云知微是被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吵醒的。

      早上九点不到,楼道里就传来“咚、咚、咚”的闷响,像有人在拖拽什么重物。她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脸上,那声音却没停。紧接着是一串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着老式居民楼的水磨石台阶往上走,一步一喘。

      她住五楼。老小区,没电梯。六楼是顶楼,带一个露台,户型跟她家一样,两室一厅,房主陈老师上个月刚挂出去。她昨晚看见贺知彰站在六楼阳台上,听见他说“定”。

      云知微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头发乱得像鸡窝,真丝睡衣皱成一团。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跑到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楼道里的声音更清楚了。搬家的师傅在喊:“慢点慢点,拐角,别磕了!”另一个声音应着:“这柜子太沉了,先放一下。”

      她拉开门。

      几个搬家师傅正扛着纸箱往上走,云知微侧身让路,装作随口问:“师傅,搬哪户啊?”

      “六楼。”正在搬货的师傅头也不抬,喘着粗气,“顶楼那户。”

      云知微的心“咯噔”一下。

      “昨天刚定的房,今天就搬。”后面那个年轻师傅接了话,“这大哥够急的。”

      云知微没再问。她退回家,关上门,以最快速度冲进卫生间。简单洗漱后她换上帆布鞋,拉开门。

      六楼的门大敞着。搬家师傅正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去,门口的旧地垫被踩得歪七扭八。云知微站在五楼半的转角处,往上探了探身子。

      她看见贺知彰站在客厅里。

      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里捏着一张水电费单,正低头跟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说话。那个女人,陈老师,她认得,是这个小区最早一批住户,退休前在中学教语文,手里管着好几套房,去年就是把五楼这套卖给了云知微。

      “水费是上个月的,抄表数在这里,你看一下。”陈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指着单子上的数字,“电费也结清了,物业那边我打过招呼,你直接去登记就行。”

      贺知彰点点头,声音很平:“好,麻烦您了。”

      陈老师先看见了她。

      “哎?小云?”陈老师从门框里探出头,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是五楼那个小云吧?来来来,正好正好!”

      云知微被这一声“正好”定在原地。她硬着头皮往上走了几步,在六楼门口站定。陈老师已经迎了出来,一手拉住她的胳膊,一手往屋里指了指:“这是小贺,新搬来的。法院的,刚调过来。我昨天带他看房,今天他就定了。”

      云知微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贺知彰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捏着那张水电费单。他抬起眼看她。

      目光撞上的一瞬间,云知微注意到,他拿单子的那只手,指节收了一下。

      “小贺啊,这是楼下五楼的小云。”陈老师转向贺知彰,语气热络,“你们年轻人好沟通。小云在这住了大半年了,周边买菜、快递点、物业报修这些她门儿清。你刚来,有什么不熟的尽管问她。”

      她又转向云知微,拍了拍她的手背:“小云,帮阿姨个忙,给小贺介绍一下。阿姨今天还要去学校接孙子,先走一步。”

      云知微张了张嘴:“陈老师——”

      “回头阿姨请你吃饭!”陈老师已经跨出门槛,脚步利索地往楼下走,声音从楼道里飘上来,“小贺是个好孩子,你们年轻人多来往!”

      脚步声渐远。

      门口只剩她和贺知彰。搬家师傅已经撤了,楼道里安静下来,只剩八月的蝉鸣从窗外往屋里灌。六楼比五楼闷,老房子没有隔层,太阳直晒屋顶,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

      云知微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个人。他也在看她。昨天在普法摊上那种淡漠的、一掠而过的目光不见了,此刻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映着门口走廊灯的光。

      “进来坐?”他先开了口。

      云知微没回答,脚已经迈了进去。

      她在客厅里环顾一圈。家具很少。双人沙发,一张原木色餐桌两把椅子,墙边倒是有一个大书架,旁边还摆着几个未开封的纸箱,想来里面都是书籍。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上干干净净,连锅都没有。

      她又看了看入门玄关。鞋柜上只有一双黑色皮鞋,一双灰色运动鞋。空荡荡的,没有多余的拖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帆布鞋,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室内拖鞋。只有一双。

      云知微心里翻了个浪。

      她走到餐桌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蹭了一下,没灰。像是刚擦过的。她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自然,像真的来帮邻居介绍环境的。贺知彰在她对面坐下,把水电费单折好放在一边。

      “昨天看房,今天就搬。”云知微装作无意地开了口,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是不是太匆忙了?”

      贺知彰看着她。

      她侧脸对着他,马尾扎得有些急,耳后碎发毛茸茸的,早晨的阳光从厨房窗户斜照进来,在她下颌线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绒边。

      “我急。”

      他说。

      声音很平,就两个字,没有铺垫,没有解释,像一记直球。

      云知微瞳孔缩了缩。她转头看他。他也看着她,没有躲,没有移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就落在她脸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反应。

      她怀疑自己理解错了。

      也可能没理解错。

      “哦。”她转回头,假装继续打量厨房,“那个……周边环境是吧。我跟你说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马尾的发尾。

      “楼下出门左转走两百米就是菜市场,早上六点到十点最热闹。快递点在小区北门,丰巢和菜鸟都有。物业在二栋一楼,报修打电话也行,上门挺快的。小区后门出去是滨江步道,晚上散步不错。地铁站的话,最近的二号线云锦路站,走路十分钟左右……”

      她说得很快,像在背课文。

      贺知彰听着,微微点头,没打断她。等她说完,他站起来,从餐桌旁的袋子里拿出两瓶矿泉水,拧开一瓶递给她。

      云知微接过来喝了一口。她抬头看他,他站在餐桌对面,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映得发亮。他就那么站着,不催她走,也不开口留她。安安静静的,像一棵长在窗边的树。

      云知微心里那把火又烧起来了。

      她把水瓶往桌上一放,仰着脸看他:“贺法官。”

      他看着她。

      “你刚搬来,周边什么都不熟。”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我正好今天没事,可以带你逛逛。”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起来。

      “不过,你请我吃饭。”

      贺知彰看着她。她仰着脸,马尾扎得高,碎发贴着耳廓,嘴唇抿着一点得意洋洋的笑。外头的蝉鸣涌进来,把小小的客厅灌得满满当当。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从她弯弯的眼睛,到她翘起的嘴角,再到她微微扬起的下巴。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好。”

      他说。

      云知微转身往外走,步子轻快,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啊。”

      贺知彰跟在她身后。他锁门的时候,手顿了一下。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拔出来。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钥匙,捏了捏,揣进口袋。

      “小区外有家湘菜馆做的不错,食材新鲜。”云知微已经在往楼下走了,声音从楼道里飘上来,带着回音,“你吃辣吗?”

      “吃。”

      “那就好。我跟你说他们家剁椒鱼头绝了……。”

      她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往楼下跑,像一串没章法的鼓点。贺知彰走在后面,步子不急不缓,皮鞋踩在台阶上,一声,又一声。

      他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听见她在楼下喊:“你快点,太阳越来越大了!”

      午饭是在小区后门出去那条街上的一家湘菜馆。门面不大,但收拾的干净。中午人不多,他们选了个靠墙的位置。云知微点了小炒肉和酸辣土豆丝,贺知彰加了一个丝瓜蛋汤,老板送了免费的花生。

      菜上来之后,云知微把筷子摆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决定换一种打法。

      “贺法官。”她开口,语气真诚得能拿奖,“你刚搬过来,工作怎么样?单位离这儿远吗?”

      贺知彰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完,才说:“区法院,刑庭。开车十五分钟。”

      “刑庭啊。”云知微眼睛转了转,“那平时挺忙的吧?”

      “还好。”

      他回答得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云知微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正琢磨着怎么把话头往感情状况上引,贺知彰忽然放下筷子,开口了。

      “贺知彰,三十一岁。”他看着桌面,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案卷,“区法院刑庭法官。父亲在老家开了个小公司,母亲早逝。独生子。有车,停在单位附近,平时不怎么开。房子目前租的,需要的话随时可以买。”

      他停了一下。

      “只在大学谈过一场恋爱。后来一直单身。”

      说完,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从头到尾,没有看云知微一眼。

      云知微愣住了。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剥洋葱一样慢慢把他剥开。可他倒好,一口气全端出来了,跟做当事人信息登记似的。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问出来,就那么看着他。

      旁边那桌坐下两个年轻女孩,看着像大学生,一个扎马尾,一个披着长发。她们点完菜之后往这边看了一眼。扎马尾的那个凑到披长发的耳边,压着声音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低声笑起来。

      云知微的耳朵捕捉到了断断续续的句子。

      “……问那么仔细……相亲吧……”

      “你看那个男的,长得还挺帅的,穿得也板正……”

      “……那男的,一板一眼的,跟报简历似的……”

      云知微差点被水呛到。

      她放下杯子,偷偷看了贺知彰一眼。他正低头吃菜,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完全没听到隔壁桌在说什么。但他夹菜的频率快了一点,筷子尖在盘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她们在说我们相亲。”她直接说出来了。

      贺知彰抬起眼,看了她一秒,然后继续吃菜。

      “嗯。”

      就一个字。他没否认。

      云知微感觉自己的心跳猛地跳了一拍。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缓了两秒,清了清嗓子,决定乘胜追击。

      “那我也介绍一下我自己吧。”她把碗放下,坐直了,语气正正经经的,“云知微,二十八岁。大二。当过兵,退伍回来继续学业,治安系。”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单身。”

      贺知彰的筷子停了一瞬。

      “房子是我自己买的,就是楼下那套,在我名下。有辆越野车,二手买的,不贵但很好开。独生女,父母都在老家。”

      她说得干脆利落,像在做正式汇报。

      贺知彰听完,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咀嚼的时候嘴唇闭着,几乎听不到声音。云知微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变化。

      他咽下去,抬起头。

      “二十八,大二?”他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不高兴,更像是困惑。

      “嗯。大二那年跟当时的男朋友吵架,一气之下去当了兵。走了八年,去年退伍,复学,继续读大二。”她夹了一块糍粑,咬了一口,嚼着说,“他跟我说不合适,我就走了。”

      她说得轻,像在讲别人的事。但低头咬糍粑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

      贺知彰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接话。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拿起筷子,继续吃菜。表情没什么变化,像什么都没听到。

      云知微低头扒饭,把脸埋在碗里,肩膀轻轻抖着。贺知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然后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了云知微的碗里。

      云知微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筷子菜,又看看他。他已经收回了筷子,继续吃自己的饭,表情还是那样平平稳稳的,像是在法院里审阅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案卷。

      “多吃点。”他说。

      声音很淡。就三个字。

      云知微把那筷子菜夹起来吃了。辣味从舌尖漫开,一路烧到胃里。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点点,又压回去。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她站在法学院楼下等他回头。他走的那条林荫道很长,她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融进光里。她当时想,这个人真狠。一句话,就把感情全抹了。

      现在他坐在她对面,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没说对不起。没说这些年怎么样。没问她过得好不好。没说为什么搬来楼上。什么都没说。就一筷子空心菜。

      可她心里那块闷闷的、酸酸的地方,忽然就松了一点。像堵了很久的河道被什么东西轻轻捅了一下,水流开始慢慢渗过去。

      “贺知彰。”

      “嗯。”

      “八年前,你说不合适。哪里不合适?”

      他筷子停了。

      “为什么?”

      他没回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云知微,我是法学生,学业很忙,没有太多时间能陪你。以后大概率会成为一名法院的工作者,会更忙。你的假期我不能陪你,你的聊天我不能过多参与,以后你遇到的很多事我都不能帮,不能问,甚至还要主动回避,那样的我,你不会喜欢。”

      他停了一下。

      没再说下去。

      他没说“那样的我,我也不喜欢”。他顿了一下,像把那半句咽回去了。

      那是他当初就想说的话,没来得及说出的话。

      当初他看着好友的女朋友疯狂质问好友,为什么不帮忙。那一刻他有些害怕。

      云知微盯着他,手里还攥着筷子,指节泛白。她想骂他。她想说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那你现在呢?”她问,声音很轻。

      “现在的我已经成了一名法官,”贺知彰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如今那些不能成为了一定。

      云知微没再追问,她低头扒饭,把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问:那你为什么搬家?”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搬。”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或许以后会后悔吧。”

      他在嘲讽自己。

      云知微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下。贺知彰也放下了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他站起来,去柜台结账。她坐在位子上,看着他的背影。白色衬衫,肩膀很宽,背挺得很直。他掏钱包的动作很稳,跟夹菜一样,不急不缓。柜台后面的老板娘笑着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微微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贺知彰结完账,站在门边等她。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他脚边铺了一块亮金色的地砖。他看见她过来,微微侧了侧身,给她让出门口。

      云知微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走出餐馆,走进那片能把人晒化的蝉鸣里。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在沉默,路过小卖部时,云知微买了一根蓝莓味巧乐兹吃。

      吃着吃着,她突然说“我是什么专业的,我有什么不懂,法官有什么大不了的,以后估计我就算在你旁边站着,你想问问题都得走流程呢。”

      回到家,云知微踢掉鞋,扑进沙发。她翻出手机,点开贺知彰的微信。

      她打字:“贺法官,你什么时候开庭?”

      发完又补了一句:“身为一个治安学的学生,我想旁听学习一下。”

      楼上安静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法院的公开审判都可以旁听,对你的学习有好处。”

      云知微盯着屏幕。

      公事公办。连个“好”字都没有。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翻身坐起来,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跳了三次。

      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两个字。

      “要来就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搬家和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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