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本没写完的秋》》听雨wy

9、刻意错开的放学路 周

　　周五的放学铃像炸开的糖纸。

　　整个教学楼瞬间就闹起来，男生们抱着篮球往操场冲，走廊上全是吵吵嚷嚷的笑，连窗外的香樟树都被震得晃了晃叶子。

　　我故意把收拾书包的动作放慢了半拍。

　　手指在草稿本上蹭了又蹭，蹭得纸页起了毛边也没察觉——我闭着眼都能背下来，他永远是铃响三分钟就能背着包走出教室的人，等他走五分钟再出门，就能在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路上，不远不近跟着他走一段。

　　这是我藏了快一年的秘密。

　　不用说话，不用打招呼，就看着他插着兜踢小石子的背影，风卷着梧桐叶擦过他的校服裤脚，我就觉得，连吹过耳边的风，都是甜的。

　　我数着秒针，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后门传来他熟悉的、拉书包拉链的哗啦声，再是鞋底蹭过水泥地的轻响，我才敢把埋着的头抬起来一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他的背影，头也不回地拐下了楼梯。

　　又数了五秒。

　　我才拎着书包，慢悠悠地往外挪。

　　平时这条路永远是闹哄哄的，同年级的人挤着走，追着跑着，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可今天格外空，空得我心里发慌。

　　总能在前面十几步的地方看见他的背影，那个永远微微驼着点背、走路总爱踢东西的背影，今天却连个相似的影子都没有。

　　我脚步不自觉就加快了，攥着书包带的手指越收越紧，刚拐过第一个路口，就看见他靠在梧桐树后面。

　　一只手死死捂着嘴。

　　另一只手撑着树干，肩膀抖得厉害。

　　他在咳。

　　咳得弯着腰，连后背都跟着一伏一伏的，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咳得额前的碎发都湿了，贴在脑门上。

　　我吓得瞬间僵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上，躲在墙后面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怕惊到他。

　　我看着他掏出口袋里的纸巾，狠狠按在嘴上，擦了擦嘴，又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得死紧，几步冲过去，狠狠塞进路边的垃圾桶，动作快得像要把什么脏东西扔出去。

　　然后他转身，往和他家相反的方向走——那是市立医院的方向。

　　那天的梧桐叶落得特别慢，我盯着他的背影，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我站在路口，脚像踩在棉花上，软得发飘。

　　原来他每次说去校医室的借口，从来都不是借口。

　　原来他最近总皱着的眉、总白着的脸、上课总趴在桌上歇着的样子，都不是我想多了，不是我太敏感，不是我自作多情。

　　我沿着路慢慢往前走，路边的便利店还是他常去的那家，玻璃门被风推开，飘出冰矿泉水和橘子的味道。

　　我鬼使神差走进去，站在冷柜前站了好久，最后没拿冰的，拿了一瓶常温的，付了钱攥在手里。

　　水的温度顺着掌心往胳膊里钻，凉得我指尖发麻，连指节都在抖。

　　那天我到家的时候，书包里的水还没拧开。

　　草稿本里夹着的、上次捡他掉在地上的青柠薄荷糖，被我攥得变了形，糖纸皱得像被揉过一百遍。

　　我那时候还傻，只当是他得了什么不好说的小病，只当是我终于不小心碰了他藏起来的隐私，所以他要离我远一点。

　　我甚至还在草稿本上，翻来覆去地写，等他好了，我就再也不偷偷看他，再也不藏他丢的东西，再也不故意放慢收拾书包的速度。

　　只要他还愿意像以前那样，让他坐在我的斜后方，安安静静看见他就好。

　　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
　　只知道风里全是他身上的青柠味。

　　顾同学，你从这里就开始骗我了，对吗?
　　你为什么不打算一直骗我下去?
　　喜欢你真的好难。

　　他往医院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和我，和整个还没开始的、软乎乎的青春，悄悄做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