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离开的人》Silver月

5、墨痕暗涌 暮色一

　　暮色一层一层漫过教学楼的外墙，走廊里残留着白日喧嚣过后淡淡的倦意。放学的人流尽数散去，各班值日生拿起扫帚拖把，着手清扫一天积攒下来的细碎杂物。
　　祝遥背着书包走出旧校史馆返程的队伍，独自踏上三楼的台阶。方才香樟林间穿行时沾染在校服布料上淡淡的草木气息，还没有完全散尽。他推开教室后门，偌大的空间只剩两三名值日生来回走动。书包搁到课桌一侧，他伸手取出那本深色封皮的纪实本子，指尖在封面上停留片刻。
　　一天下来接连撞见诸多疑点，温檐在二楼尘土上仓促抹去的字迹，沈泊窗边落笔的安静侧影，还有陆歧那一声低沉短促的应答，各色画面轮番盘旋在心间，没有一条线索能够稳稳指向那张匿名纸条。
　　他拉开座椅坐下，翻开本子。白纸干净空旷，只有页眉印着一行浅淡的校标。后天便要提交第一篇纪实文稿，旧校史馆的见闻理应落在纸面上，可祝遥握着黑色水笔，笔尖悬停于纸面上方许久，始终无法落下完整字句。脑海之中反复浮现的不是泛黄的毕业合影，也不是陈列柜里封存多年的手稿，而是四楼僻静过道地砖缝隙里，那一截被他拾起的黑色笔芯。
　　那支笔芯依旧安安稳稳躺在校服口袋。
　　祝遥侧身避开值日生的视线，一只手探进衣袋，指尖将细小的物件取出来，搁放在课桌底下。笔芯外壁光滑，表层残留一点淡黑色墨迹，款式十分普通，校内小卖部随处都可以买到，单凭外观完全无法锁定持有者。他盯着笔芯端详一阵，又将它收好。若是贸然拿着这件零碎物件上前问话，只会显得怪异突兀，平白引来旁人猜忌。
　　窗外天光持续黯淡，教室顶灯被值日生逐一拧开，冷白色光线铺满一排排课桌。祝遥合上纪实本子，收拾好全部书本起身离开。
　　往后两日的校园日常波澜不惊。课业安排排布紧凑，各科随堂测验接连不断，大半学生埋首于习题之中，纪实小组的任务反倒暂时淡出众人视线。可祝遥并没有放下心底的疑惑，课间零碎的空档，他依旧会下意识留意其余六人的动向，只是刻意保持距离，不再像先前那样主动四处寻访。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整栋教学楼安静下来，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连绵成片。
　　祝遥写完一张数学试卷，抬眼望向窗外。铅灰色云层铺满高空，秋风裹挟凉意敲打玻璃窗，一场秋雨眼看就要落下。他想起旧校史馆里那些尘封的文字，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取出纪实本子，落笔写下一段简短见闻，文字没有刻意雕琢，仅仅如实描摹那日小楼之内的光影、陈旧的陈列柜，还有墙面一张张褪色的毕业相片。
　　行文过半，他短暂停笔。视线扫过本子内侧衬纸，那一张窄小的匿名纸条静静藏在夹层，那句宽慰人心的字句他已经读过许多遍。犹豫一瞬，祝遥翻过一页空白纸张，笔尖缓缓落下一行极短的文字。
　　“我去过那一处安静的阁楼。”
　　写完之后，他没有留下任何落款，迅速合上本子，随手塞进桌肚。他并不确定写下这句话能够带来什么，只是心底隐约期待，如果留言之人恰好属于七人小组，未来集体碰面翻看纪实本子的时候，或许能够捕捉到这句隐晦的回应。自习下课收拾书本时他走得匆忙，本子便留在课桌之内。
　　下课铃声响起，自习宣告结束。
　　天空落下细密雨丝，雨水敲打教学楼外宽大的梧桐叶片，溅开细碎水花。祝遥撑伞走入雨幕，沿着湿漉漉的步道缓步走出校门。冰凉雨水顺着伞沿滑落，他脑海当中还在推演几种可能性，完全没有留意不远处，一道单薄身影隔着层层雨雾望向这边。
　　周五清晨，阴雨依旧连绵。地面积起一片片浅浅水洼，来往学生小心翼翼避开积水，鞋底踏过路面，溅起浑浊水珠。这便是纪实文稿上交的截止日期。
　　早自习结束之后，顾砚秋便安排七名组员前往教师办公室递交各自的纪实本子。
　　祝遥赶到办公室门外的时候，其余六人已经陆续抵达。
　　办公室木门半敞，室内飘开淡淡的墨水气息。江屿倚靠着墙面，手里不停转动一支水笔，神态松弛。许溯怀里抱着自己的本子，背脊挺直，安静等候。苏晏垂着眼，视线落在手机屏幕，指尖时不时轻点。陆歧耳机挂在脖颈，没有戴上，指尖无意识在袖口边缘敲出一串短促节拍。沈泊立在靠窗一侧，目光落在窗外连绵的雨雾之中，神情淡然。温檐站在最靠里的位置，一只手抵在本子封皮边角，指尖摩挲那一小块区域，下颌微微收紧，像是在心里面掂量着什么。
　　这一幕落入祝遥眼底，他脚步顿了半秒。
　　此前几次碰面，温檐只会小心翼翼环抱住整本纪实册子，唯独今日，他反复触碰封皮同一个边角。那一处位置十分隐蔽，若是不刻意留心，很难察觉这个小动作。祝遥不动声色走上前，站进等候的队列。
　　顾砚秋坐在办公桌后方，桌面摊开厚厚的教案。
　　“依次把本子放到这里就好，我会抽时间读完你们第一篇纪实习作。大家不用紧张，这份作业重在观察与感受，文笔好坏没有严苛要求。”
　　七个人依次上前，将深色封皮的本子整齐码放在办公桌的一角。
　　轮到沈泊递交本子的时候，祝遥刻意多看了一眼。沈泊抬手放下册子，视线飞快扫过堆叠整齐的几本纪实本子，而后迅速收回目光，归于平静。本子摆放角度恰好避开视线，那一处隐秘的标记依旧藏在视野之外。温檐上前递交的动作很快，放下本子之后立刻后退，重新退回人群边缘，整个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全部本子上交完毕，一行人陆续离开办公室。走廊潮湿阴冷，窗外雨势没有丝毫衰减。江屿随口邀约其余几人午休结伴去往食堂，许溯笑着应声，苏晏点头算作答复，陆歧淡淡推辞，转身走向另一侧楼梯。沈泊简单道别之后径直返回四楼的实验班。转瞬之间，走廊当中只剩下祝遥和温檐两个人。
　　温檐迈开脚步准备离开，祝遥上前半步，出声唤住他。
　　“等一等。”
　　少年停下脚步，身子微微一顿，缓缓侧过头看向祝遥，眼底带着几分谨慎。狭长走廊空空荡荡，远处传来其他班级隐约的喧闹，雨水持续拍打玻璃窗。
　　“那日在校史馆二楼，你蹲在窗边，是在写什么。”祝遥放缓语速，问话听上去十分随意。
　　温檐睫毛颤了颤，视线偏移，落到走廊潮湿的地砖之上。
　　“只是随手画了几道痕迹，没有特殊含义。”
　　一句重复过的答复。
　　祝遥没有继续追问，他看得出来，温檐并不愿意谈及这件旧事。他轻轻颔首示意，任由温檐转身走远，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一整个上午，祝遥都有些心神不宁。他隐隐期盼顾砚秋翻阅本子的时候，会出现一点特殊状况，却又说不清自己真正想要看见什么样的结果。匿名纸条这件事终究属于私人隐秘，一旦被老师察觉，局面便会彻底失控。
　　午休时分，雨势稍稍收束，天空依旧阴沉。祝遥没有去往食堂就餐，独自顺着安静的楼道，走上四楼那一间少有人到访的储物阁楼过道。潮湿水汽沿着楼梯向上漫延，空气之中裹着一股阴冷的味道。地砖缝隙干干净净，前一日被他捡走黑色笔芯的位置空空荡荡，再也寻不到半点遗留的痕迹。
　　他站在当日驻足的位置，望向楼下成片的香樟树冠。雨水打湿层层枝叶，绿意显得格外深沉。如果写下纸条的人专程来过这里，对方当时怀揣着怎样的心绪，才会写下那样一句温柔宽慰。
　　短暂停留过后，祝遥转身下楼。
　　下午第二节下课，顾砚秋差人传话，让纪实小组七名学生再一次前往办公室。消息传来，祝遥心底猛地一跳，说不清是忐忑还是期待。他起身沿着楼梯走到一楼，其余六人也陆续赶到，众人脸上或多或少带着一点疑惑，不清楚这份刚上交的习作为什么会被紧急传唤。
　　办公室之内，七本深色纪实本子整齐摊开在桌面。顾砚秋指尖轻点桌面上的纸页，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少年。
　　“你们大部分人的文稿都写得不错，能够细致描摹旧校史馆当中的景物，写出属于自己的直观感受。不过我翻阅的时候，发现一件有意思的小事。”
　　话音落下，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其余几人面面相觑，零星几道疑惑的视线来回流转。唯独温檐肩线骤然收紧，指尖不自觉攥紧校服下摆，心底悬起一块石头，生怕藏在纸页间的私语暴露人前。沈泊垂眸看向桌面摊开的册子，视线短暂停留一瞬，随即挪开。
　　顾砚秋神色平和，没有半分苛责的意味，伸手从中抽出两本。
　　“有两本册子的空白页面上，留下了几句没有署名的留言，不属于正式纪实作业的内容。一句写着，我去过那一处安静的阁楼，还有另外一句简短的回应。”
　　祝遥心口骤然一沉。
　　那句隐晦的话语正是午休之前，他趁着自习悄悄写下的。可他落笔的那一页，写在属于自己的本子之中。也就是说，有某一个人，趁着他离开座位，翻动过他留在教室课桌里的纪实本子，并且在同一页空白处添上了答复。一股细微的寒意顺着脊背漫上来。
　　周遭其余几人面面相觑，彼此之间投去疑惑的目光。没有人开口主动认领那一段文字。
　　顾砚秋神色温和，并没有追责的意味。
　　“我并不打算深究是谁写下这些话。纪实本子交给大家，本意便是用来记录内心细碎思绪。只是我希望各位记住，这本册子尽量留存正经的纪实素材，私下留言不必写在作业之内。”
　　说完，他将七本本子逐一交还众人。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细密的雨丝再度飘落。潮湿的风穿过长廊，祝遥独自走到一处靠窗的角落，避开其他人的脚步。他翻开自己的纪实本子，找到写下留言的那一页。一行清秀简短的字迹落在下方空白处：那里适合安放无人言说的心绪。
　　字迹陌生，笔触干净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