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离开的人》Silver月

6、雨落回廊 连绵冷

　　连绵冷雨缠缠绵绵下了整整一日。
　　铅灰色的天幕压得很低，教学楼外香樟树冠吸饱雨水，沉沉垂落。狭长的走廊窗沿积着薄薄一层水渍，风一吹，细碎的水珠顺着墙面蜿蜒淌下，晕开深浅不一的暗色水痕。其余六人沿着走廊四散走开，脚步声渐渐消散在楼梯转角，祝遥依旧站在靠窗的角落，指尖停留在纸面那一行陌生字迹之上。
　　那里适合安放无人言说的心绪。
　　短短十一个字，笔尖力道偏轻，笔画收束柔和，和他见过的任何一份课堂作业笔迹都不能够立刻对上。祝遥缓缓合上纪实本子，心底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那日写完字句之后匆忙离校，本子留在教室桌肚，也就是说，那个人曾趁着他离开座位，走到他的课桌旁边，翻开过这本属于他的册子。
　　对方是什么时候进去翻看的。
　　是周四放学之后值日生清扫教室的空档，还是午休全班外出就餐，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人的片刻。七人纪实小组之外，普通同学并不会特意去翻动别人的纪实本子，嫌疑自然而然，又一次落回其余六位组员身上。
　　雨珠敲打玻璃窗，传出持续不断的嗒嗒声响。祝遥抬手，指尖隔着校服口袋触到那截黑色笔芯。四楼过道捡到的零碎物件，夹层当中藏着的第一张匿名纸条，还有此刻落在自己纸页上的这句答复，一桩一件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始终藏在暗处的人。他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把纪实本子妥善收进书包，转身朝着三楼教室缓步走去。
　　下午剩下的课时缓慢流逝。各科老师按着既定进度板书授课，粉笔落在黑板，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响。祝遥表面低头记下课堂要点，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飘向别处。他下意识回想周四放学后的情景，那天值日生一共有三位，打扫速度不快，大部分同学早早撑伞离开，教室空置了一小段时间。
　　那段空白之中，谁回过三楼教室。
　　放学铃响起，雨水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厚重云层迟迟不肯散开，暮色提前降临校园。祝遥收拾课桌，把书本一一码进书包。周一清晨雨势停歇，他便把折叠雨伞搁在了教室储物柜，没有再随身带走。视线不经意扫过教室里剩下的同学。温檐坐在靠窗的座位，动作不急不缓，直到周遭大半同学陆续离开，才慢慢合上习题册。他低头把自己的纪实本子塞进书包内层，动作小心，仿佛里面封存着无比珍贵的心事。
　　祝遥收回目光，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接下来整整两天，潮湿阴雨笼罩整座校园。老师们没有提起办公室当中那一段匿名留言，仿佛那件小小的插曲就此翻篇。可祝遥心里清楚，写下答复的那个人，一定记得这场藏在纸页之间的无声对话。对方清楚阁楼的存在，也读懂了自己那句隐晦的试探，这份默契带着一点危险的私密感，横亘在七个人之间。
　　周一清晨，雨水终于停下。
　　薄薄一层雾气笼罩操场，青草叶片托着晶莹水珠，晨间微凉的空气涌入敞开的教室窗户。早自习刚开始，顾砚秋走进班级，手上拿着一张打印好的通知，目光缓缓扫过全班。
　　“纪实实践接下来还有第二项任务。七位组员注意一下，这周之内，大家两两结伴，走访校园当中一处老旧角落，互相交流观察感受，各自完成一份简短的访谈随笔，下周一上交。搭档名单我已经安排好了，待会下课贴在办公室门外。”
　　话音落下，教室之内响起一阵细碎议论。大部分学生好奇地抬眼张望，那七名被选中的少年各自心头一动。
　　下课之后，不少同学凑到办公室门口看热闹。祝遥缓步走过去，白色A4纸上工整罗列着搭档分组。视线自上而下，他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后面紧跟着沈泊。
　　祝遥微微一怔。
　　其余几组也一一排布妥当，江屿搭配许溯，二人平日里本就聊得来，神色轻松。苏晏分到了陆歧，苏晏垂着头依旧盯着手机，看不出情绪。剩下最后一组，恰好是温檐独自一人。纸上备注一栏写着一行小字，其余六人两两结伴，温檐可自由选定一日自行探访。
　　这样的安排算不上刻意，却又偏偏让人忍不住多想。
　　人群渐渐散开，祝遥站在走廊一侧，远远望见沈泊走出四楼实验班的教室。少年身形清瘦，身上穿着平整干净的校服，单手拎着一只简约黑色水杯，沿着走廊缓步前行。沈泊很快也看见了贴在墙面的分组名单，目光短暂落在纸上自己与祝遥并排的姓名之上，神色没有明显起伏。
　　两个人隔着一段不算太远的距离，视线轻轻相撞，随即各自移开。
　　祝遥原本以为，沈泊会主动上前敲定外出走访的时间。可整整一个上午，沈泊都没有来找他商议行程。午休时分，祝遥去往食堂就餐，沿路恰好撞见温檐。少年独自靠在食堂外侧的栏杆边，手上攥着那一本深色纪实本子，安静望着远处还未散尽薄雾的操场。听见脚步声靠近，温檐转头看向祝遥，轻轻点了下头算作问好。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去走访。”祝遥随口开口。
　　“还没有想好。”温檐嗓音偏淡，目光重新落向远处的香樟林，“我想挑一个人少的时候。”
　　说完这句话，温檐浅浅垂眸，抱着本子转身离开。
　　午后一节数学课结束，祝遥犹豫片刻，起身走上四楼，去往沈泊所在的实验班。四楼楼层平日里十分安静，走廊人流稀少，不少实验班的学生趁着课间也依旧留在座位刷题。沈泊的课桌靠着窗边，此刻座位上空空的。隔壁同学随口说了一句，沈泊方才抱着水杯去往楼顶露台透气。
　　祝遥顺着外侧的缓步楼梯，踏上教学楼顶层露台。
　　露台开阔，护栏不高，风穿过空旷的平台，卷起地面零星飘落的枯叶。沈泊独自站在护栏旁边，望向整片校园，深色纪实本子摊开放在一旁冰冷的石台上。听见身后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
　　“来找我商议走访的事情。”沈泊率先开口，语气平稳。
　　“嗯。”祝遥走上前半步，视线下意识掠过摊开的本子。书页闭合大半，看不清内里写下了什么，唯独封皮一处边角，被他余光扫到。那一块小小的位置，正是往日里沈泊反复下意识触碰的地方。
　　“你想选择校园哪一处地点。”沈泊合上本子，指尖轻轻搭在封皮表层。
　　祝遥迟疑一瞬，脑海当中闪过四楼那一处僻静的储物阁楼过道。但是那个地方牵扯匿名纸条与匿名留言，贸然邀约沈泊一同前往，未免太过刻意。
　　“旧图书馆后侧的紫藤长廊怎么样，平日里人不多，年代也久。”祝遥换了一处稳妥的地点。
　　沈泊微微颔首：“可以，周三下午放学后。”
　　简单敲定时间，两个人之间短暂陷入沉默。远处楼下传来操场隐约的喧闹，风撩动二人校服下摆。祝遥的目光落向石台上方才摊开的纪实本子，心底不由自主想起自己那本被人私自翻动过的册子，迟疑片刻，才缓缓开口。
　　“前几日顾老师说起本子里那段匿名留言，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沈泊的视线落向远处成片香樟，沉默片刻之后缓缓摇头。
　　“不清楚。纪实本子上交之前，不少人有机会随手翻阅。”
　　一句十分中性的回答，听不出任何偏向。他没有多聊这件事，拿起石台上的纪实本子，转身顺着楼梯返回四楼教室。露台之上只剩下祝遥一人，晚风掠过护栏，心底的疑惑并没有得到半分解答。
　　周三很快到来。
　　白日课业全部结束，放学铃声响起，大批学生涌出教学楼。祝遥背着书包，在校门内侧的紫藤长廊入口等候。老旧长廊搭建了许多年，粗壮木质廊架爬满层层缠绕的紫藤藤蔓，眼下花期早已过去，只剩下交错浓密的褐色枝桠，在地面投下纵横错落的阴影。
　　没过多久，沈泊缓步赴约。
　　长廊之内格外清静，只有零星几片干枯藤蔓碎叶零零散散铺在石板路面。二人并肩慢慢向着长廊深处走去，脚步放得很轻。长廊侧壁嵌着几块老旧铭牌，刻着长廊建成的年份，距离当下已经跨过数十载光阴。
　　“很少会有学生特意走到这里。”祝遥目光扫过四周沉寂的藤蔓枝杈。
　　“大部分人只会去往热闹的地方。”沈泊淡淡应声，视线落在长廊尽头一处斑驳石凳，“大家习惯性避开冷清的角落。”
　　这句话轻飘飘落入耳畔，祝遥心头微动。他忽然想起四楼那一处少有人踏足的阁楼过道，想起那句写在自己本子之上，安放无人言说心绪的答复。
　　“那你会不会偏爱那些冷清的角落。”祝遥侧过头看向身侧少年。
　　沈泊停顿片刻，视线迎上祝遥的目光。天光穿过藤蔓缝隙，细碎光斑落在他的眉眼之间。
　　“偶尔。”
　　简短两个字，留下足够宽阔的解读空间。沈泊翻开随身携带的纪实本子，笔尖落下，安静记录眼前长廊景致。祝遥站在一旁，视线无意当中扫过本子封皮，趁着沈泊低头书写的空档，那一处平日里反复触碰的边角完整显露出来。封皮角落有着一道极浅极细的划痕，像是硬物长久摩擦留下的印记。
　　那一瞬间，祝遥脑海当中猛地闪过一截黑色笔芯。
　　他迅速收回视线，装作观赏一旁老旧铭牌，压下心底骤然泛起的波澜。他不能够凭着一道细小划痕就贸然下定论断，世上外形相似的痕迹随处可见，仅仅只是巧合，也未尝没有可能。
　　二人沿着长廊走完完整一圈，各自记下一部分观察素材。天色缓缓暗沉，天边晕开淡淡的橘色晚霞。
　　“时间差不多，我先回去。”沈泊合上纪实本子。
　　“好。”
　　两个人在紫藤长廊入口分开，朝着相反方向走去。祝遥慢慢走回教学楼，心底纷乱的思绪盘旋不散。如果封皮上那一处磨损痕迹，来自黑色笔芯日复一日的摩挲，那是不是代表，沈泊平日里一直随身带着同款笔芯。可单凭一道浅浅划痕，完全算不上有力证据。
　　他踏上三楼，打算取回周一便放在储物柜里的雨伞。班级教室大门虚掩，屋内光线昏暗，大部分桌椅空荡荡的。祝遥抬手推开房门，脚步忽然顿住。
　　靠窗的一张课桌旁边，一道单薄身影静静伫立。
　　是温檐。
　　少年背对着门口，俯身，视线落在一张课桌的桌面之上，一只手悬放在那一本摊开的纪实本子上方。听见推门传来的轻微响动，温檐身子猛地一颤，飞快收回自己的手，骤然转过身看向门口的祝遥。昏黄落日余光顺着玻璃窗淌进来，落在温檐略显慌乱的侧脸。那张摊开在外的纪实本子，正是祝遥留在课桌之内的那一本。
　　空气安静一瞬。
　　“你在这里干什么。”祝遥的声音平静，心底却掀起一阵波澜。
　　温檐往后退开半步，睫毛快速颤动，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走廊远处传来值日生走动的模糊声响，空荡荡的教室里面，两个人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