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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馆尘音 周三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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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午后的日光褪去平日里灼人的温度,一层轻薄柔和的金色铺满整片校园。下午最后一节正式课程结束,下课铃悠悠散开,教学楼各个出口涌出大批放学的学生,喧闹声顺着林荫道路飘向远处。
祝遥收拾好桌面的课本,将纪实本子妥帖装进书包侧袋。校服口袋之中,那截黑色笔芯静静贴着布料,他指尖隔着一层面料碰了一下,随后起身走出教室。按照班主任顾砚秋先前下达的通知,七名纪实小组组员需要在主楼一楼大厅集合,一同去往闲置多年的旧校史馆开展素材采集。
主楼大厅人流往来,大理石地砖映出窗外倾斜的阳光。祝遥抵达的时候,大厅里已经站了两个人。江屿斜倚一旁的石柱,指尖随意转着一支黑色水笔,正和许溯闲聊几句课业安排。许溯脊背挺直,手上拎着一只简约帆布收纳袋,袋口露出几张空白记录纸,显然提前做好了走访记录的准备。
没过多久,苏晏缓步走入大厅,目光依旧低垂,视线大半落在掌心的手机屏幕,他走到远离其余二人的一侧站定,单手拎着那本纪实本子,没有主动搭话的打算。片刻之后,陆歧也缓缓赶来,黑色耳机依旧覆在双耳,脚步放得很轻,深色封皮的本子从校服口袋露出一小截边缘。
人群还差两个人。
祝遥抬眼望向大厅入口,等候余下的沈泊与温檐。大厅门口人来人往,不少走读学生背着书包快步离校,两道熟悉身影一前一后走入视野。沈泊走在前头,神情平静,手上牢牢攥着自己的纪实册子,目光淡然扫过厅内等候的几人,缓步走来。紧随其后的温檐脚步偏慢,踏入大厅的瞬间视线快速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指尖无意识蹭过本子封皮一处边角,确认完毕之后,才往人群边缘靠了靠。
七个人全数到齐。
顾砚秋抱着厚厚的文件夹从教师办公室走出来,一身素色外衣,镜片后的视线温和扫过面前七名少年。
“人都到齐了,我们出发。”
旧校史馆坐落在校园西北角,隔着一大片香樟树林,和崭新的主教学楼遥遥相望。一条蜿蜒碎石小路穿过成片树荫,路面落满干枯卷曲的樟叶,鞋底碾上去,发出干涩的轻响。秋日枝叶层层交错,浓密树冠筛落零落光斑,在一行人脚边不断晃动。
路上没有人过多交谈。江屿偶尔主动抛出一两句轻松闲话,大多只有许溯简单应声,其余几人各自保持沉默。祝遥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视线不动声色地依次掠过身旁每一张面孔。他心底依旧揣着匿名纸条带来的疑惑,口袋里那截断笔芯,也始终提醒着他,四楼僻静过道留下的那条微弱线索。
他悄悄打量温檐。少年走在距离自己两步开外的前方,怀里的本子抱得紧实,视线垂向脚下蜿蜒路面,全程不曾主动转头看向旁人。祝遥无法单凭这一份谨慎的姿态下定判断,他又转头望向另一侧的沈泊。沈泊走在偏靠前的位置,单手拎着纪实本子,指尖偶尔擦过封皮一处位置,停留片刻便移开,那个短暂的小动作,再一次落入祝遥眼底。
穿过整片香樟林,老旧的校史馆终于出现在视野当中。
这是一栋两层砖木小楼,墙面褪去鲜亮色泽,泛出温润陈旧的米黄色,屋顶铺着暗色老式瓦片,屋檐边角生出几缕浅绿青苔。厚重实木大门虚掩,铜制门环蒙上一层薄薄浮尘,整座建筑安静伫立,隔绝了教学楼方向源源不断的喧闹。
顾砚秋伸手推开大门。
一股混合旧纸张、木质板材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偏柔,高高的竖框玻璃窗蒙着一层薄灰,斜向日光穿透玻璃,一道道光柱落在光洁的橡木地板之上。靠墙排列着一排排深色陈列柜,里面摆放往届毕业合影、老旧奖牌、泛黄的校园刊物,还有不少早年学生手绘的校园图景。墙角立着一架款式老旧的木质扶梯,扶梯踏板布满深浅不一的磨损痕迹。
“大家自由分散走访,仔细观察馆内物件,收集写作素材。纪实本子随身携带,可以随手记下当下感受,一个半小时之后,我们在此处集合返程。注意不要随意触碰陈列展品,二楼区域积灰较重,攀爬扶梯务必小心。”顾砚秋简单交代注意事项,随后走到靠窗一处木质长椅落座,低头翻看手里的教学文件,留出充足空间交由七名少年自主探寻。
话音落下,七个人慢慢散开。
江屿径直走向一侧摆放体育赛事奖牌的展柜,指尖隔着一层玻璃,兴致盎然打量那些褪色的金属标牌。许溯取出帆布包里的纸笔,缓步穿行各个展区,遇到值得记录的物件便停下脚步,低头写下简短的观察笔记。苏晏寻了一处靠墙的角落坐下,手机摊开在纪实本子上方,不知道浏览着什么内容。陆歧没有靠近任何展品,独自走到二楼入口,手扶冰凉扶梯栏杆,抬眼望向楼上昏暗的空间,戴着耳机的指尖顺着耳边乐曲节拍,在金属栏杆敲出一串错落短促的节奏。
偌大一层展厅,很快只剩下祝遥、沈泊、温檐三人还停留在大厅中央。
温檐迟疑片刻,慢慢朝着摆放往届学生手稿的陈列柜走去。他站在玻璃外侧,目光落在柜内堆叠整齐的旧笔记本上,看得十分专注。沈泊转身走向展厅深处,独自去往靠墙那一排老旧毕业照片的展区。
祝遥站在原地停顿一瞬,脚步挪向温檐所在的展柜一旁。
陈列柜当中收纳着数十年之前在校学生写下的随笔与课堂习作,纸页泛黄发脆,字迹各式各样。不少本子边角磨损严重,看得出曾经被人反复翻阅。
“你对这些旧文稿感兴趣。”祝遥开口,音量压得很低,避免打扰馆内沉静氛围。
温檐肩头一颤,没有立刻转头,视线依旧落在柜内那些老旧纸面之上,许久才轻轻应声。
“以前我很少有机会看见这些。”
少年的嗓音偏轻,落在安静的空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空茫。祝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柜子内部,一排排封存已久的本子静静躺着,不知道里面藏着多少早已被人遗忘的心绪。他下意识想起自己本子夹层当中那一张匿名纸条,心底生出一阵微妙的恍惚。会不会很久以前,也曾有一名学生,写下一句温柔宽慰,悄悄留在某一本课业簿册之中。
“这些文字存放在这里太久,写下它们的人,大多早就离开校园。”祝遥轻声说道。
温檐垂着视线,长长的睫毛抖了一下。
“可是写下文字那一刻的心情,还留在纸面上。”
简简单单一句回答,让祝遥心头微动。他侧过头,认真看向身旁单薄的少年,想要再多问几句关于纸笔、关于留言的话题,可话到嘴边,又缓缓收了回去。贸然发问太过突兀,一旦对方心生戒备,往后便再也无从探寻线索。
短暂沉默过后,温檐微微低下头,抱着自己的纪实本子,缓步离开这片展柜,走向展厅另一侧。
祝遥独自留在手稿陈列柜前方,目光缓缓扫过柜内一件件展品。耳边只有窗外风吹香樟树叶的微弱声响,还有远处江屿偶尔发出的一声轻语。片刻之后,他转身,朝着沈泊停留的照片展区走去。
一排排相框整齐悬挂墙面,黑白、彩色相片依次铺开,一届一届毕业生整齐列队,定格转瞬即逝的少年时光。照片角落标注着对应的入学年份,最远的一批,距离当下已经跨过半个世纪。沈泊站在距离墙面一步远的位置,目光落在一张年代久远的集体合影之上,手上的纪实本子随意垂在身侧。
祝遥放慢脚步走近,顺着沈泊的视线望向那张照片。相片当中一群少年站在旧校史馆门前,眉眼青涩,脸上带着拘谨腼腆的笑意。
“你在看这一张。”祝遥轻声开口。
沈泊缓缓侧过头,神色没有明显起伏。
“只是好奇早些年,这座校园是什么模样。”
他的语调平稳,听不出多余情绪。祝遥的目光不自觉落到沈泊手上那本纪实册子,他依旧清晰记得先前数次看见的小动作,对方总会不经意触碰封皮一处特定位置。那一处印记始终勾起他强烈的好奇心,只是他找不到合适的缘由开口询问。
“你的素材打算写什么。”祝遥换了一个轻松的问话。
“暂时没有确定。”沈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墙面悬挂的相片,“这里留存了太多别人的过往,想要挑出一点独属于自己的感受,并不容易。”
简短交谈到此为止。沈泊微微颔首示意,提着本子,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木质扶梯,一步步踏上吱呀轻响的踏板,身影消失在二楼昏暗的廊道之中。
展厅一层渐渐空旷。江屿和许溯结伴去往展厅东侧,小声交流记录下来的素材,苏晏依旧待在原先的角落,指尖在手机屏幕不停滑动。祝遥独自穿行各个展区,手上翻开自己的纪实本子,笔尖悬于白纸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字迹。他脑海反复盘旋那条匿名留言,还有四楼过道捡到的黑色笔芯,思绪纷乱。
一阵轻微的磕碰声响,自二楼飘落到一层大厅。
声音不算响亮,在密闭安静的小楼之内格外清晰。祝遥抬眼望向扶梯入口,心头掠过一丝顾虑。二楼常年少有人打理,地面堆积薄灰,摆放不少闲置旧教具,行走的时候难免不便。他迟疑片刻,合上本子,迈步走向木质扶梯。
踏板随着脚步踩下,发出沉闷绵长的吱呀声响。二楼光线更为幽暗,狭小的高窗投进有限日光,大片区域隐在柔和阴影之下。靠墙堆放废弃的展板、老旧相框,地面散落几根干枯枯枝。偌大二层空间当中,只有温檐一个人站在靠窗的位置。
少年蹲下身,一只手抚过地面积灰,另一只手稳稳护住怀里的纪实本子。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温檐慌忙站起身,身子往后避让半步,眼底浮起一丝慌乱。地面那一块浮灰之上,留下一小片浅浅字迹,还来不及被尘土覆盖。察觉到祝遥的视线,温檐立刻抬脚,浮尘扬起,迅速掩去方才写下的内容。
“你在这里写东西。”祝遥放缓语速,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随意。
温檐攥紧怀里的本子,指尖泛出一点发白的色泽。
“没有,地上灰尘厚,我只是随手划了几下。”
他的解释单薄,话音落下之后便侧身避开祝遥的目光,快步朝着扶梯方向走去,不愿再多停留片刻。
祝遥站在原地,看向方才温檐蹲坐的位置。薄薄一层尘土已经抹平大半痕迹,只剩下几道模糊弯折的浅印,完全分辨不出原本的笔画。他缓步走到窗边,窗外整片香樟树林铺展开来,秋风穿过敞开的窗沿,卷起地面一缕浮尘,四处飘散。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拇指来回蹭了两下口袋之中笔芯的外壳。方才温檐仓促遮掩字迹的模样,不断在脑海盘旋。可仅凭这样一幕,依旧不足以做出任何判定。写下纸条的人当真会是温檐吗,还是自己一直被零碎表象误导。
二楼安静空旷,只剩祝遥一人。他沿着墙边慢慢踱步,视线扫过堆积的旧物件,思绪纷乱。没过多久,扶梯踏板再度传来响动,沈泊缓步走上二楼。他径直走到窗边,翻开纪实本子,目光落在纸面,提笔落下寥寥数行文字,写完便垂眸审阅片刻。抬眼时,恰好对上祝遥投过来的视线。
“你也上来了。”沈泊开口。
一句简单的寒暄。幽暗天光铺在两人之间,没有厚重难言的隔阂,只留存一份淡淡的生疏。
约定集合的时间缓缓临近,众人陆续回到一层大厅。许溯手上的记录纸写满工整字迹,江屿也草草记下几句随性观感,苏晏收起手机,翻开空白的纪实本子随意写下寥寥几笔。陆歧取下一侧耳机,江屿转头和他闲聊馆内趣事,陆歧嗓音偏低,只吐出简短一句观感,音色沉静,和祝遥预想之中的模样截然不同。温檐站在人群最外侧,垂着眼帘,始终保持沉默。
顾砚秋合上手里厚厚的文件夹,抬眼看向面前七名少年。
“收集素材差不多就到此为止,第一篇纪实文稿下周周五上交,大家记得按时完成。”
一行人推开厚重木门,踏出旧校史馆。门外秋日晚风迎面吹来,吹散小楼内部沉闷凝滞的空气。夕阳缓缓下沉,暖橙色光晕铺满整片香樟林间的碎石小路,七道少年身影错落排布,顺着蜿蜒小道朝着主楼走去。
返程的路途之上,祝遥刻意放缓脚步,落在队伍末尾。他不动声色扫视身前六人背影,心底那份疑惑并没有随着这次走访消散,反而愈发厚重。旧馆之内短暂碰面留下数个暧昧不清的细节,却没有任何一件,能够成为确凿有效的证据。
谜底依旧深藏暗处,可祝遥心底十分清楚,这件藏在纪实本子衬纸之间的隐秘,不会就此停下蔓延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