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离开的人》Silver月

3、浮影暗寻 清晨的

　　清晨的薄雾裹住整栋教学楼，微凉的秋风穿过敞开的走廊窗沿，卷起栏杆边几片枯黄的梧桐落叶。
　　祝遥踏进教室的时候，班里还浸在晨间松弛的氛围里。早自习尚有十余分钟才会开始，不少同学慢悠悠拿出早读课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谈昨夜写完的作业。他背着书包走到靠窗的座位，指尖探进桌肚，最先触碰到的便是那本纪实本子硬实的封皮。昨夜睡前他反复惦记着夹层当中的匿名字句，临出门前特意确认过，纸条依旧安稳地藏在衬纸缝隙，没有半分异动。
　　他轻轻拉开椅子落座，并没有立刻将册子取出来。周遭人来人往，过早拿出这本特殊的本子难免引来旁人好奇的目光。祝遥将书包推至桌角，视线无意识扫过教室前门，心里不由自主想起那六名组员。七个人分属不同班级，平日里只有年级集会才有可能碰面，若是没有这份纪实实践任务，他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看见他们。
　　他心底生出一个淡淡的念头，今天或许可以试着找到其余六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片刻。
　　祝遥并不打算直白开口追问纸条的来历。贸然问话太过突兀，一旦对方矢口否认，自己便再没有探寻下去的余地。他只想要捕捉一点微弱破绽，哪怕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神态，一句无意之中脱口而出的话语，都有可能给他一点微弱线索。
　　早读的读书声缓缓铺满整间教室。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一侧巡查走动，朗朗书页翻动声连绵不绝。祝遥摊开古诗文读本，目光落在印满注释的纸页之上，心神却大半游离在外。他一遍一遍回想昨日高处过道当中温檐怀抱本子的模样，那一份刻意收紧的力道，反复在脑海当中回放。
　　难道写下字句的人真的是温檐。
　　可转念一想，昨日分发纪实册子的时候，本子最先经过顾砚秋的手，之后才落到每一个学生掌心。若是纸条一早便藏在内层，那么写下文字的人或许根本不在七人小组之内。各式各样纷乱的猜想来回盘旋，没有一条思路能够稳稳落地。
　　四十分钟的早读缓缓落幕，课间休息如约而至。班里瞬间热闹起来，椅子拖拽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祝遥没有留在座位之上，他随手揣好校园卡，起身走出教室，打算去往其他楼层碰碰运气。七个组员分散在二楼、三楼的三间班级，他没有确切的寻人路线，只能顺着长长的走廊缓步闲逛。
　　走廊之上来往的学生络绎不绝，嬉笑打闹的身影擦肩而过。祝遥放慢脚步，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一间又一间敞开的教室门。他并不清楚每一个人确切的班级，仅凭昨日短暂的一面之缘辨认面孔。
　　转过三楼转角的时候，一道熟悉身影落入视线。
　　靠墙的窗台边上，江屿斜斜靠着灰白墙面，一只手随意搭在冰冷的窗沿，正和身旁同班男生说笑。少年神情松弛，眉眼舒展，笑声清亮坦荡，手里并没有拿着那一本纪实本子。两个人聊着一场周末的球赛，话语随性直白，看不出半点藏着心事的拘谨。祝遥远远驻足观望数秒，短暂犹豫之后便径直往前走。江屿外放开朗的性子，实在很难和那句安静内敛的匿名留言联系在一起。
　　往前走不多远便是许溯所在的班级，教室门口人流稀疏。许溯端正站在外围，低头核对手里一张薄薄的作业清单，指尖一笔一划记下遗漏的任务，一举一动沉稳有度。周遭有人走过，他都会微微侧身避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同样没有携带纪实册子，神情平淡，专心处理手头琐碎事务。祝遥远远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搭话，悄然离开这片区域。
　　接连见过两人，线索依旧一片空白。
　　祝遥顺着台阶缓步下行，二楼的人流更为密集。走廊拐角人声嘈杂，苏晏靠窗而坐，垂着头紧盯掌心的手机，指尖飞快轻点屏幕，周遭喧嚣好似完全无法打扰到他。纪实本子平摊搁置在桌面一角，距离他的手臂尚有一小段距离，书页闭合，看不出内里藏着什么。苏晏的全部注意力都交付给手机屏幕，极少抬眼望向周遭。祝遥伫立在外片刻，寻不到任何值得留意的细节。
　　再往前走出数米，栏杆边的陆歧闯进视野。少年照旧戴着一副黑色耳机，独自倚靠在栏杆之上，视线遥遥投向楼下的操场，那一本纪实本子收在他敞开的校服口袋，只露出一小截深色封边。一丝细碎的旋律顺着耳机缝隙飘出来，音量极低，一晃即逝。陆歧全然不在意周遭路过的行人，安静沉浸于自己的一方天地。祝遥站在较远的位置打量片刻，无从窥见少年眼底真实情绪。
　　原本他打算直接前往四楼，寻找剩下两名组员，上行至楼梯中段，沈泊却意外出现在转角。
　　沈泊手里抱着一摞练习册，正要返回四楼的教室，那本纪实本子静静搁在书本最上方。走到台阶平缓处，他停下脚步，指尖又一次触碰封皮某处，停留短短一瞬，随即收回手，抬手扶住滑落的书本。祝遥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心底暗自思索，这个细微举动，和昨日分发本子时那个收拢指尖的姿态隐隐呼应。只是相隔一段距离，他看不清封皮之上究竟藏了什么标记。
　　两人之间隔着数级台阶，并不适合上前搭话。祝遥侧身靠向楼梯墙面，等沈泊的身影走远之后，才迈步踏上四楼的地面。
　　四楼大半是理科实验班，平日里整体氛围安静不少。走廊行人稀疏，祝遥缓缓前行，视线一间一间扫过敞开的房门，很快看见温檐独自站在一处僻静的窗边。
　　少年身形单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向下凝望楼底的花圃，纪实本子被他抱在身前，双臂收拢，依旧是昨日那种郑重护住物件的姿态。四下没有其他人，周遭安安静静。温檐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深色封皮，动作轻柔缓慢，像是在确认本子完好无损。
　　祝遥顿在几步之外，心底泛起一层波澜。
　　这已经是第二次，他看见温檐以这样郑重的姿态抱着纪实册子。若是一本寻常课业簿，大多数人大都会随意放进书包，或是随手拿在手里，不会这般谨慎看护。难道本子之中藏着独属于温檐自己的隐秘。
　　温檐似乎察觉到身后投来的视线，猛地回过身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环住本子的手指骤然收紧，往后避让的时候，帆布鞋跟不轻不重地磕到墙根，一声极轻的闷响散开。他嘴唇轻轻抿起，一时不知应当做出何种反应。
　　空气短暂凝滞。
　　祝遥没有料到自己会被当场撞见，仓促之间也来不及想好一句合适的开场白。他迟疑一瞬，只轻轻颔首，算作简单示意。
　　“早。”祝遥开口，嗓音放得很轻。
　　温檐的肩头微微一颤，迟疑许久，才小声回了一句早安，视线匆匆避开祝遥的双眼，重新落向脚下地面。他没有再多说半个字，怀抱本子往后退了半步，一副想要避开交谈的模样。
　　祝遥并不打算逼迫对方开口。他随意寻了一句十分寻常的话题，缓慢开口。
　　“纪实小组的任务，你想好要写什么素材了吗。”
　　问话平淡无奇，仅仅只是组员之间一句普通闲聊，听不出半分试探的意味。
　　温檐抬眼飞快瞥了祝遥一次，随即又垂下眼睑，声音轻得几乎随风消散。
　　“还没有。”
　　简简单单三个字之后，便再没有多余话语。少年周身那一层疏离的气息格外清晰，祝遥清楚若是继续追问下去，只会让气氛越发窘迫。他没有继续停留，浅浅道别之后，转身顺着走廊往回走去。
　　一路走回自己班级所在的三楼，祝遥心底的疑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浓重。
　　一整个课间，他辗转遇见五名组员，唯独没有找到足够支撑猜想的证据。江屿坦荡，许溯自持，苏晏分心于手机，陆歧习惯独处，沈泊沉静内敛，温檐满心戒备。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却又没有哪一处细节，可以稳稳指向匿名纸条。
　　上课铃很快响起，祝遥回到座位，一整个上午的文化课，他都有些心神不宁。
　　正午放学的铃声敲响，喧闹瞬时填满整栋教学楼。同学们收拾书本，结伴走出教室奔赴食堂。祝遥刻意放慢手上动作，等到大半人流散去，才慢悠悠合上课本。他并没有立刻动身下楼就餐，指尖探进桌肚，取出那一本纪实本子。
　　教室之内只剩下零星几名收拾东西的学生。祝遥低头，指尖轻轻掀开衬纸一角，那张窄小的纸条依旧静静躺在原本的缝隙之中。他盯着纸面之上的一行字迹，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大胆想法。或许他可以试着写下一句简短的答复，留在本子之内。若是写下留言的人同样属于七人小组，往后集体碰面开展实践任务的时候，那人说不定能够看见。
　　念头刚刚升起，又被他缓缓压下。
　　这样的做法太过冒险。一旦旁人无意间翻开这本本子，藏在内层的一问一答便会彻底暴露，无端生出一堆说不清的流言。祝遥轻轻合上本子，把它妥善放回桌肚深处，起身走出教室前往食堂。
　　正午的食堂人声鼎沸，餐盘碰撞发出清脆声响。祝遥打好一份午饭，寻了一处靠窗的空位独自坐下。他一边低头进食，一边漫无边际思索纸条背后隐藏的秘密。
　　午饭草草吃完，祝遥没有立刻返回教室。他顺着操场外侧的林荫小道缓步慢行，秋日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地面，投下一片片错落斑驳的光影。距离下午开课尚有一段空闲，他不自觉朝着教学楼高层走去，再一次去往昨日那一处僻静的储物阁楼过道。
　　高高的过道依旧安静，狭长透气窗淌下柔和日光，浮尘缓慢飘荡。祝遥走到昨日靠墙站立的位置停下，抬眼环顾四周空旷的空间。这里人烟稀少，确实十分适合一个人安放心绪。他难以想象，究竟是谁选中这样一处安静角落，写下那样一句温柔的宽慰。
　　他靠着墙面伫立片刻，准备转身离开。可就在迈步的一瞬，眼角余光落在地面一处角落。地砖缝隙之间，躺着一小截断掉的黑色笔芯。笔芯样式普通，随处都能够买到，算不上特殊物件，只是祝遥心底一动，弯腰伸手拾起。
　　笔芯尚且带着一点淡淡的墨迹气息，应当是不久之前方才掉落在这里。
　　昨天他来到这片过道，随后温檐也抵达此处。除开他们二人，还有谁会专程走上这一层少有人到访的过道。会不会写下纸条的那个人，曾经来过此地，书写留言之后，不慎遗落这支笔芯。
　　祝遥捏着细小的笔芯，指尖微微用力。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东西，算不上确凿线索，却为一团迷雾的谜题添上一丝极其微弱的头绪。他迟疑片刻，将笔芯收进校服口袋，转身顺着台阶下楼。
　　下午的课程缓缓开启，课堂之上老师布置了一份作业，同时顺带提起纪实写作小组。通知说明后天下午，七名组员统一集合，一同前往校园老旧校史馆实地走访，收集写作素材，完成第一篇纪实文稿。
　　听见消息的那一刻，祝遥的心轻轻一动。后天，七个人便会齐聚一处。那是自办公室分发本子之后，全员第一次正式碰面。到了那时，他拥有更加充足的机会，悄悄观察其余六人细微的神情变化，试着分辨谁才是匿名留言的书写者。只是他同样清楚，这件隐秘不能暴露分毫，一切探寻，都只能不动声色地进行。
　　七个人，七本外表看起来相差无几的纪实册子，会不会每一本本子之中，都藏着一段独属于个人的心事。这份猜想盘旋心间，混杂着期待与浅浅不安。
　　夕阳慢慢西斜，暖融融的橘色光线斜斜淌进教室玻璃窗。一天课业走向尾声，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祝遥收拾好桌面书本，伸手取出桌肚里的纪实本子放进书包。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晚风迎面拂过脸颊。他抬手摸了摸校服口袋，那一小截黑色笔芯安静躺在布料内侧。前路依旧朦胧，谜底尚且藏在重重迷雾之后，但是这一天漫无目的的寻访，至少让他不再全然被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