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离开的人》Silver月

2、隅间拾页 午后的

　　午后的上课铃还没有响起，走廊里涌动着松散的人声。
　　祝遥指尖贴着手里这本崭新本子的封面，缓步踏上通往上层的阶梯。水泥台阶边缘长年被鞋底摩挲，磨出一圈温润柔和的弧度，墙面上留着往届学生随手写下的字迹，大多褪色模糊。随着脚步抬升，楼下嘈杂的说话声缓缓退远，空气沉静下来，只剩鞋底踩踏台阶轻缓的响动。
　　他心里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想要一处安静的角落，打量这份刚刚领到的纪实册子。方才办公室之内挤满陌生人，他不便低头细看，临时纪实小组这份突如其来的安排，此刻依旧带着一丝飘忽的不真实。
　　祝遥平日里不算孤僻，却也算不上合群。课间其余同学扎堆闲谈的时候，他常常独自留在座位之上，或是趴在走廊栏杆望向楼下操场。旁人大多以为他偏爱独处，很少有人清楚，他总在搜寻一处旁人不会轻易到访的角落，安放一些难以随口诉说的思绪。教学楼高处闲置储物间外侧那一小块狭小过道，便是他寻来的去处。
　　转过最后一级台阶，视野豁然敞开。
　　这一层没有完整教室，并排排布几间紧锁的储物阁楼，厚重木门紧闭。高处狭长的透气窗倾斜洒落日光，一束明亮光柱横贯狭长过道，浮尘缓缓流转。平日里极少有学生绕行至此，周遭安静得近乎空旷。
　　祝遥走到窗边靠墙的位置停下脚步，后背轻轻抵住微凉的墙壁，缓缓垂下视线，打量掌心的本子。封皮质感朴素，没有花哨纹饰，纸面边缘裁切整齐。他缓缓掀开封面，扉页一片空白，干净得没有半点字迹。其余组员方才都在办公室领取同款本子，他来不及细看旁人手上的细节，自然也无从知晓，七本册子之间是否藏着细微差别。
　　他的思绪不自觉飘回方才排队领取本子的片刻。
　　那一道立于队伍内侧的少年身影落在记忆当中。沈泊。祝遥并不认得他的完整姓名，只是曾经在年级集会的人海之中远远见过几回。等候分发本子的时候，他无意抬眼，恰好撞见沈泊垂落的右手悄然收拢，一个转瞬即逝的小动作。那个动作十分细微，如果不是视线刚好落在那一处，多半会直接忽略过去。
　　祝遥说不清自己为何会记住那样一个无关紧要的瞬间。或许是高处太过安静，独处之时，一些零散画面总会格外清晰。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扉页空白纸面。纪实写作，记录校园之中的所见所思。任务本身并不困难，可一想到写完之后这份本子最终还要上交，交由班主任顾砚秋翻阅批阅，心底便浮起一层淡淡的拘束。
　　很早之前，他曾经在周记写下一段真实心绪，落笔之后一时大意，作业本被邻座同学随手拿去翻看。那些藏于内心的感受被旁人打趣，自那以后他便慢慢收敛笔触。后来上交的课业文字，写尽傍晚流云、树下微风，全是稳妥平和的画面。笔尖落下的时候，他总会刻意避开心底真正盘旋不散的念头。那些心事，他习惯写在随身携带的零散草稿纸上，写完随手收进书包深处，不会交给任何人过目。
　　过道之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节奏缓慢，一步步朝着上层靠近。
　　祝遥合上手中本子，侧过头望向阶梯入口。脚步声在台阶尽头停下，片刻之后，一道单薄身影踏入这片洒满日光的过道。来人是温檐。
　　少年抱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本本子，身形单薄，目光垂向脚下地面，似乎并没有料到此处还有其他人。猝不及防撞见祝遥，温檐肩头极轻地一颤，脚步顿在原地，一时进退两难。狭长过道空间狭小，想要转身下楼，势必要从祝遥身侧经过。
　　空气安静了短短一瞬。
　　祝遥率先微微颔首，算作简单的致意。他无意打扰对方，身子轻轻向墙边挪开半步，留出一条可供通行的窄道。
　　温檐迟疑片刻，方才迈开步子，打算走向靠内侧的一扇阁楼门前。擦肩而过的刹那，一阵微弱气流拂过，祝遥眼角余光扫到温檐那一本本子的封皮。画面一晃而过，还来不及仔细分辨，温檐便已经走到过道另一端，背对着他停下脚步。
　　两个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伫立在日光之下，谁都没有开口搭话。
　　祝遥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手中的本子。他并不打算长时间停留于此，若是上课铃声骤然响起，匆匆往楼下赶路难免慌乱。他原本只想简单翻看几眼，确认本子样式，便动身返回本班教室。可就在他准备合上封皮起身离开的时候，视线落在本子内侧背面，一片洁白纸面之上，静静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窄小纸条。
　　纸条夹在封底衬纸之间，如果不是他下意识往后翻动页面，根本不可能发现它的存在。
　　祝遥心头一动。
　　他小心翼翼掀开衬纸，两根手指轻轻捏住纸条边缘，缓慢将它抽出来。纸条剪裁工整，纸张质地和本子自带的内页完全一致，想来便是从这本册子当中撕取下来。纸面之上只落下一行字迹，笔墨清淡，笔画纤细利落。
　　很多心事不必刻意掩藏，总有一处角落，可以容纳你的沉默。
　　短短的一句话，没有署名，没有多余落款。
　　祝遥捏着这一张薄薄纸条，指尖顿在半空。一股讶异缓缓漫上来。
　　他第一反应便是低头环顾四周。狭长过道之中，除却自己，只有不远处背身而立的温檐。阳光斜斜铺在地面，将温檐的影子拉长，安静伏落尘埃之上。
　　难道纸条出自温檐之手。
　　念头刚刚浮起，祝遥便陷入迟疑。方才领取本子的时候，册子交到自己掌心之后便一直由他拿着，中途不曾离开视线。按理旁人应当没有机会把纸条悄悄夹进衬纸之内。可他又无法全然笃定，分发的一瞬十分仓促，说不定那人便是在递出本子的刹那完成动作，又或是纸条一早便预先藏进册子当中。眼下所有线索都太过单薄，他没有足够的把握直接排除温檐。
　　无数猜想接连冒出，却找不到一处能够落脚的答案。
　　祝遥低头，再一次看向那句话。那句简短的话语精准戳中一处只有他自己清楚的心绪。长久以来，他习惯收敛自身起伏，大多数情绪都只默默搁在心间，很少向外人倾诉。这份旁人难以察觉的沉默，竟然被一句陌生的文字轻轻点破。
　　身后传来轻微响动。
　　温檐微微侧过半边身子，似乎打算离开。察觉到祝遥投过去的视线，他飞快收回目光，迈步朝着阶梯入口走去，单薄身影很快顺着台阶向下，一步步走远，过道重新归于安静。
　　偌大空间只剩下祝遥独自一人，还有手里一张来历不明的纸条。
　　他低头端详纸面，仔细分辨笔迹。自己从前不曾见过这样的写字笔法，无法判断写下这句话的究竟是谁。他迟疑片刻，缓缓将纸条重新折叠整齐，悄悄放回衬纸原先的缝隙当中。这件事情暂时不宜声张，若是贸然追问，难免生出不必要的闲话。
　　祝遥抬手合上本子，握在掌心，动身顺着台阶向下走去。一步步离开这片洒满日光的高处过道，楼下的人声缓缓重新钻进耳朵，喧闹一点点包裹上来。
　　回到本班教室，距离正式上课还有短短两三分钟。教室里大半同学已经落座，一部分人趁着课前片刻闲聊说笑，一部分低头翻阅课本。祝遥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将纪实本子轻轻放进桌肚深处，刻意往一堆练习册后方推了推，并不想要旁人轻易看见。
　　他靠在椅背之上，视线落在窗外操场，心底依旧盘旋那张匿名纸条。
　　他逐一回想方才领取本子的六名组员。江屿神色松弛，拿到本子之后随口询问任务篇幅，言谈坦荡自然。许溯行事稳妥，一举一动带着一份恰到好处的分寸。苏晏的注意力大半落在随身携带的手机之上，其余周遭人事很难吸引他过多目光。陆歧始终戴着耳机，游离在周遭所有交谈之外。祝遥唯独留意到，沈泊接过册子之后，指尖曾在封皮一处不起眼的位置短暂停留，视线垂落，像是端详一处特殊印记，只是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还有温檐，旁人眼里或许只看得见腼腆拘谨，可方才擦肩而过的一瞬，祝遥分明察觉到，少年环抱本子的姿态格外用力，更像是小心翼翼护住一件要紧物件，而非随意拿着一本普通课业簿册。
　　短暂的排队碰面太过仓促，仅凭寥寥数眼，他完全无法分辨，谁会悄悄写下那样一句温柔隐晦的话。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清亮声响穿透整栋教学楼。任课老师抱着一摞讲义迈步走入教室，喧闹瞬间平息下去。祝遥收回纷乱思绪，翻开桌面课本，只是大半节课，心底总会不自觉飘回高处那一处安静过道，还有衬纸缝隙之中，那一行安静落在纸面上的字。
　　他隐隐生出一种预感，这一本薄薄的纪实本子，或许会带来一些意料之外的际遇。只是此刻的他尚且无从预料，这份藏在背面的隐秘，往后将会慢慢牵起七个人各自心底一段尘封许久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