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册启秋风 午后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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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光斜切进教师办公室，落在狭长的办公桌，光线缓慢游走，扬起半空轻薄的粉笔灰。门外长廊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各班下课轮换，不少学生抱着作业本往来递交，步履匆匆，隔着一道半掩木门，声响柔化下来。
沈泊站在办公室靠内侧，脊背挺直，指尖无意识抵着校服侧边的缝线，视线落向桌顶堆叠整齐的一批本子。班委课间匆匆传话的时候，他尚且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演算习题，笔尖停留在一道解析几何的题干之上。突如其来的通知打乱了原本的安排，传话的男生只简单交代，顾砚秋召集一批学生，组建一份纪实写作的专项小组，要求收到消息的人立刻前往办公室等候。沈泊收好草稿，沿着楼层之间的回廊缓步走来，抵达之后才留意，这份纪实写作小组的初选名单原本没有他。他依言前来，安静等候其余组员。七人分散在高二各个平行班级，平日里大家只在年级集会当中远远打过照面，彼此交集不多，校方的安排仓促。
前方队伍慢慢向前挪动。
办公室不算宽敞，几张办公桌并排排布，桌面堆满试卷、备课讲义，还有摞得高高的随堂作业。几位任课老师埋首伏案，处理手头繁杂的课业，极少抬眼留意这边排队领取本子的七名少年。沈泊的目光漫过身前几人，没有逐一停留。大部分人上前接过本子，或是随手攥住封边向后退开，或是指尖小心托住册页边角，神态平淡，领完便侧身站到一旁，安静等待所有人完成分发。唯有两个人的动作，清晰落在他眼底。
排在靠前位置的祝遥接过本子，指腹蹭过封面边缘，那一瞬停留极短。
沈泊垂下去看向自己悬空的右手，指尖跟着悄然收拢一瞬，随即飞快松开。
这个细微的下意识举动，他很少在外人面前展露。只有独处的时候，拿到崭新平整的纸面，他才会任由指尖轻轻触碰外缘。平日里置身人群，他总会刻意压住这类细碎的小动作，不愿旁人捕捉到自己身上无关紧要的细微习惯。
队伍末尾的温檐站得靠后，等到其余人尽数取走本子，才迈步上前。
指尖碰上封面的刹那，他手腕猛地顿了片刻，随即抱紧手里的本子，视线牢牢钉在脚下地砖。办公室地砖颜色偏深，映出一点淡淡的人影，他自始至终不曾抬起目光，没有看向站在周围的其余组员。
顾砚秋将最后一本推到桌面靠前的位置，抬眼扫过七名少年。她的目光短暂停留在沈泊身上，不过一两秒，才移向别处。
那一记短暂的注视，没有逃过沈泊的感知。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平日里他上交的课业文字一向稳妥，春日枝头舒展的花苞、傍晚铺满天际的流云，写这些，谈不上出彩，也从不出错，很难换来班主任格外的留意。沈泊不动声色，将这份疑惑搁在心底，面上不露分毫。
“纪实素材收集作业，往后一段时间你们七人结成小组。校园风物、瞬时心绪皆可落笔，定期上交批阅，成绩计入实践学分。”
话语简短利落，没有多余铺垫。
江屿站在一侧，随意抬了抬下巴。
“老师，写作篇幅有没有硬性要求？”
“随心即可，切忌空洞敷衍。不必刻意堆砌华丽辞藻，写下属于你们真实的观察便足够。”顾砚秋低头拾起手边红笔，笔尖挨上堆叠的试卷，不再继续闲谈。办公室之内重新浮起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动静。
屋内再没有人抛出疑问。沈泊伸手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本。其余六人手中本子的编号从零一顺延至零七，唯独他手里这一册刻印着零零，处在整套序列之外。指尖停留在冰冷的印刷数字上，他心头微动。
补录进来的人，配上一份编号出格的物件。两件事叠在一起，方才顾砚秋投向他的那一瞥，似乎便不再只是偶然，只是他无从求证。
他并不排斥书写，只是长久以来，盘旋心底的种种思绪只会写在私人稿纸之上，那些纸张锁在家中书桌最深处的抽屉，从来不会交给任何旁人阅览。上交的周记永远挑选平和稳妥的内容，哪怕任课老师几次提点，劝他写下更为真切的感受，不必总是回避内心起伏，他依旧习惯性筑起一层单薄的屏障，避开旁人向内窥探的目光。他见过别人的周记如何在班里传阅，不打算让自己成为下一个。
七个人陆续转身，踏出办公室。厚重木门轻响，批阅试卷的动静隔绝在屋内。长廊明亮，墙面贴着褪色的励志标语，地砖浮起一层柔和白光，往来学生结伴穿行，细碎交谈四处飘散。午后课间时间有限，不少人赶着去往小卖部，或是前往楼下操场短暂走动，整条走廊喧嚣热闹。
一众少年出门之后便自然瓦解。没有人提议结伴同行，大家原本便算不上熟识。
江屿挥了挥手，脚步轻快走向楼梯，许溯紧随其后，两个人低声聊起一道刚布置下来的数学大题。苏晏单手捏着本子，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指尖飞快轻点屏幕，顺着长廊走远。陆歧耳廓罩着黑色耳机，独自一人拐进另一侧回廊，转眼融进往来人流，周遭嘈杂的声响好像全都与他无关。
片刻之间，走廊只剩下沈泊、祝遥与温檐三人。
温檐抱紧怀里的本子，步子放快，单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之中。祝遥低头凝视掌心的本子，稍作停顿，转身踏上通往高层的阶梯。沈泊远远望着那一道背影，隐约记得更高一层很少有人去，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好奇，却没有上前开口问话。
沈泊没有立刻返回本班教室。他走到窗边，秋日凉风穿过敞开的窗扇，吹动窗外树冠枝叶。楼下的跑道之上，几名体育生趁着短暂的课间慢跑训练，鞋底踩踏塑胶跑道的闷响隔着一段距离缓缓飘上来。他垂眸看向手中编号为零零的本子，方才温檐抬手接物时手腕一顿的画面再度浮现。记忆翻回去年深秋一次放学后的大扫除，值日任务分配完毕之后，他独自留下来清扫器材走道，曾经看见温檐独自蹲在地面，怀里揣着几张零散稿纸，笔尖搁在一旁的地面，正低头写着什么。察觉到旁人靠近，他便匆忙收好纸面，起身快步离开。那时躲闪的姿态，和今日如出一辙。
顾砚秋短暂停留的视线、特殊的编号、少年仓促回避的模样，几段零散的记忆在脑海当中相撞。他试着串联其间的关联，却寻不到一条清晰的脉络，只留下一团朦胧的疑云。他并不打算立刻深究这件事，眼下手边还有几道尚未写完的习题，晚自修之前，他需要全部演算完毕。
风掠过窗沿，一丝凉意落在手腕。沈泊收拢手臂，把本子带到身侧，动身沿着长廊走向教室。往前走出去数步，他低头再一次扫过封面上那枚零零字样。一道独属于他的标记落在纸面，自己成了七人之中多出的那一个。一股陌生的不习惯漫上来，他下意识把本子往校服内侧挪了挪，转瞬又觉得这个动作多此一举。来来往往的学生步履匆忙，不会特意留意一本本子角落不起眼的一串编号。
狭长地面铺开一道清瘦的影子，向前延展，最终消失在走廊转角。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册启秋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