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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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会的活动通知弹在班级群里时，陆屿本来连点开的念头都没有。
户外拓展，分组任务，还有夜间的篝火和自由社交。对一个习惯将自己深深嵌在发霉阴影里的人来说，这种充斥着喧闹和肢体接触的场合无异于一场公开处刑。他正准备面无表情地将通知划掉，前排的同学却忽然转过头，压低声音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听说温旭今晚也会去，学生会特意请的外援嘉宾。”
陆屿悬在屏幕上方的手指，猝不及防地僵住了。
三秒后，他像个受到某种致命指令蛊惑的瘾君子，默默点开了报名链接。
周围几个平时勉强算点头之交的同学，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周身气场的变化。陆屿这两周本就阴沉得反常，可此刻这潭死水般的沉默里，却翻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与病态的亢奋。林知夏坐在不远处，转过头，隔着几排座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你又要清醒地往火坑里跳了”的无奈和悲悯。
陆屿假装没看见，只是神经质地将厚重的刘海又往下压了压，试图掩盖眼底那抹见不得光的贪婪。
活动场地选在学院后山的开阔草坪。秋夜黑得早，临时拉起的成串暖黄灯泡将半个夜空映得发亮。人很多，爆裂的火星、劣质音响里的音乐和鼎沸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喧闹得几乎要溢出边界。
而温旭，毫无意外地站在这一切的最中心。
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色毛衣，耀眼的金发在暖黄的灯串下被晕染得极其柔和。他姿态放松，笑容得体，像一个生来就该接受万人朝圣的太阳，游刃有余地回应着每一个试图靠近他、搭话的人。
陆屿躲在人群最外围、光线无法触及的漆黑树影里，紧绷的脊背悄悄放松了下来。
这么多人。
这么嘈杂。
在这样众星捧月的场合里，温旭是绝对不可能注意到一只躲在泥里的老鼠的。
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安全地看他了。
看那个人被灯光和倾慕的目光层层包围的样子；看他倾听别人说话时，微微侧过头那条优越至极的颈线；看他偶尔抬起手，修长的指尖不经意理过袖口的动作。陆屿把这些鲜活的画面一点点、贪婪地吞进眼睛里，就像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偷偷舔舐一块过于甜腻的糖。甜得发齁，却让人连灵魂都跟着上瘾。
就在那种窃喜的满足感即将达到顶峰时，陆屿忽然看见，人群中心的温旭微微偏过头，对身边的人低语了一句什么。随后，他端着一杯水，从容地拨开人群，转身走向了草坪边缘那条没有灯光的小径。
陆屿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
下一秒，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悄无声息地迈出阴影，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跟了上去。
林知夏站在不远处的篝火旁，看着陆屿那副完全藏不住的、飞蛾扑火般的急切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出声阻拦。有些人，非得自己撞碎了南墙，让骨血都流出来，才会知道疼。
后山的小径蜿蜒着拐进了一片荒废的蔷薇花园。
灯串的喧嚣到这里就彻底被黑暗吞噬了，只剩下清冷的月光从交错的枝叶间漏下来，将地面切割成一块块斑驳的银白。温旭的背影在前方十几米外不紧不慢地走着，步伐散漫，似乎真的只是厌倦了应酬，出来躲个清静。
陆屿刻意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压在喉咙里。他贪心地想再靠近一点，想看看月光下的温旭，那头金发会不会比在阳光下更冷冽、也更圣洁。
可就在拐过一个巨大的花架后，前方那个发光的背影，忽然凭空消失了。
陆屿猛地停住脚步，心脏瞬间重重砸向谷底。
又跟丢了。
一种弄丢了救命稻草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他。他茫然地站在原地，冰冷的夜风吹透了单薄的外套，他轻轻叹了口气，正准备绝望地转身原路返回。
“陆同学。”
一道熟悉至极、带着某种隐秘笑意和磁性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贴着他的后颈响起。
“你这么执着地跟着我，到底是想从我这里……要点什么呢？”
陆屿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整个人僵成了一座冰雕。
他像个生锈的机械，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温旭就站在距离他不到两步的地方。他慵懒地背靠着一丛干枯的蔷薇藤蔓，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那头耀眼的金发被镀上了一层冷艳的银边，而那双总是蓄满温柔的蓝眼睛，此刻在暗处却显得极深、极暗。
他在笑，可那笑意里透着的，是猎手终于将猎物逼入死角的从容与戏谑。
这一句看似轻飘飘的问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它问的不仅是今晚的尾随，更是直接挑破了之前所有躲在树影里的、隔着镜头的、见不得光的病态窥视。
温旭什么都知道。
他不仅知道，他甚至今晚是故意离开人群，故意放慢脚步，一步步将这只小老鼠引诱进这个无人知晓的囚笼里。
陆屿的喉咙像被一把铁钳死死卡住。他拼命张着嘴想解释、想否认，可肺里的空气却被抽干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令人窒息的沉默像潮水般上涨，将两人彻底淹没。
看着陆屿惨白如纸的脸和颤抖的肩膀，温旭眼底的玩味更浓了。他没有退开，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彻底侵入了陆屿的安全距离。
他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体温，不容抗拒地托住了陆屿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看着我的眼睛，陆屿。”温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微哑，彻底融进了暧昧的夜色里，“你成天这么盯着我，是不是……很喜欢我？”
陆屿被迫仰起头。
今晚的月光太亮了。亮到温旭整个人都在发光，那柔软、灿烂的金色被月光的银边一圈圈缠绕，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妖异得不像个真人。
陆屿的呼吸彻底乱了，理智在这一刻全面崩盘。他像个被神明降下了神罚的狂信徒，近乎痴迷地、不受控制地抬起自己那只冰冷发颤的手，指尖试探性地、轻轻触碰上了温旭鬓角的那缕金发。
是真实的。
比他无数次在深夜里臆想的触感还要柔软、还要微凉，却像带着高压电一样，瞬间烫麻了他的指尖。
温旭眼眸微眯。他原本只是想恶劣地撕开这个小跟踪狂的伪装，欣赏他无地自容的崩溃，或者逼出他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肮脏欲望。
所以他没有躲。
他不仅没躲，反而就着这个极其危险的姿势，用另一只手，极其缓慢地拨开了陆屿额前那道用来保命的、厚重的刘海。
那双常年藏在阴暗处的眼睛，终于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月光和温旭的审视下。
就在看清那双眼睛的瞬间，温旭指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淫邪，没有被抓包的恼羞成怒，甚至连恐惧都退潮了。
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纯粹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毫无保留的献祭般的痴迷。陆屿看着他，不像是看着一个可以亵玩的对象，而是看着他在这腐烂泥沼里唯一的救赎，是他赖以生存的整个世界。
温旭心里那根一直游刃有余绷着的弦，突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断了。
那双过分干净、又过分偏执的眼睛，像一个巨大的漩涡，猝不及防地将高高在上的猎手一起拽了进去。温旭脸上的戏谑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控的危险暗芒。
他原本只想玩弄。可现在，他想把这双眼睛里的所有倒影，全部据为己有。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破土，身体的渴望便瞬间凌驾于理智之上。温旭眸色一暗，突然低下头。
在极度拉扯的呼吸交缠间，他微凉的唇瓣，极其强势却又极轻地，贴上了陆屿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只是单纯的相触。
没有深入的掠夺，没有暴烈的啃咬，却带着一种足以将人灵魂焚毁的滚烫。
陆屿的大脑在这一刻，轰然陷入了长达两秒的绝对空白。
随后，极度的恐慌像一盆夹杂着冰凌的冷水，兜头浇下。
这不是他的光！
太阳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
神明怎么可以染上这种凡人的、带着欲念的阴影？！
“唔——！”
陆屿像被烫伤的野兽般发出一声濒死的呜咽，他猛地抬起双手，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狠狠推开了面前的温旭。
这一下爆发的力道大得惊人，温旭猝不及防，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上了粗糙的花架。
他的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陆屿嘴唇上微凉颤抖的触感，但他并没有因为被推开而动怒。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用一种极其深沉、仿佛要将陆屿生吞活剥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陆屿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像个溺水的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月光还在。
那头耀眼的金发还在。
可是，在他心里那幅耗尽心血描摹的、完美无瑕的、只属于高空的太阳画像，却在这一刻，“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
温旭会故意设局引诱他。
温旭会用那种充满侵略性和占有欲的眼神看他。
温旭……竟然会亲他。
这些东西，和那个“普度众生、温柔开朗的完美男神”之间，隔着一层陆屿从未想象过的、深渊般的阴影。
陆屿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他死死低着头，声音干涩破碎得像踩在玻璃碴上：
“……对、不起。”
说完这三个字，他甚至不敢再看温旭一眼，转过身，跌跌撞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片月光下的花园。
冰冷的夜风疯狂地倒灌进他的衣领，冻得他骨缝发疼，可他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被烈火烹油般地焚烧。唇上那一点短暂相触的温度，像一个被强行烙在灵魂深处的奴隶印记，怎么抠都抠不掉。
当晚，陆屿躲在令人窒息的被子里，颤抖着点开手机。
那个名为“向日葵”的加密相册，第一次让他觉得如此刺眼、如此危险。
而在他看不见的心底，那朵曾经作为他唯一信仰的向日葵中心，已经悄然爬上了一道黑色的裂痕。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