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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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和规劝，都没能让陆屿停下。
林知夏的那句叹息，被他死死压进了意识的最底层；而江衍那次极具侵略性的抓包，也仅仅是让这只受惊的老鼠在下一次出洞时，把身体贴得更紧地面——拍照时距离拉得更远，站位选得更偏。
但他从来没有真正停过。
因为停不下来。那些像做贼一样偷来的光，已经成了他阴湿精神世界里唯一能吊住命的氧气。尤其是每次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里回来之后。
周末。
母亲尖锐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条，从客厅一路拉扯到他的房间门口。
“成绩单我看了，专业课怎么又掉了两名？你是不是又在学校里不专心？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都别沾，安分一点待着不行吗？”
陆屿站在床边把衣服叠好，动作迟缓而机械。他没有反驳。他很清楚，任何一句反驳，都会换来更长的一轮“我为了这个家付出多少”和“你是不是也想像你爸一样毁了我”。
父亲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像一尊失去生气的泥塑。烟灰缸里积了厚厚一层灰烬，电视开着，却被调成了静音。整个屋子的空气里，全都是劣质烟草味和沉默发酵出的潮湿霉味。
“回话！”母亲提高了音量，眼神里透着神经质的审视，“是不是又在外面学坏了？”
“没有。”陆屿的声音很平，隔着厚重的刘海，看不清眼神，“我在学校挺好的。”
“挺好的？那你怎么一回家就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以前你还会跟我说说话，现在呢？连句完整的话都没有。陆屿，你心里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妈？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累赘？！”
陆屿放下手里的衣服，抬起头。
过长的黑发遮住了他苍白的半张脸，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我有。我只是……有点累。”
母亲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那种熟悉的、混合着绝望委屈与病态掌控欲的目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重新将他死死锁住。接下来的一切都在陆屿的预料之中——母亲开始歇斯底里地数落父亲的窝囊、生意的失败、自己被消耗殆尽的青春，最后这些怨毒的重量全部落回他单薄的肩膀上。
“我只有你了，陆屿，我不能再失去你。”
那天晚上，陆屿直挺挺地躺在自己房间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像扭曲人脸一样的裂纹。枕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指令：「以后周末必须提前报备行程。别总想着往外跑。」
他没有回。
他只是像个毒瘾发作的病人，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摸索出手机，点开那个名为“向日葵”的加密相册。
屏幕亮起的瞬间，金灿灿的光芒照亮了他阴暗惨白的脸。
照片里，温旭站在阳光下的侧脸轮廓分明；温旭打篮球时被汗水沾湿的金发耀眼夺目；温旭笑着接过别人递来的水，眉眼温柔……每一张都亮得刺眼。陆屿死死盯着它们，像是盯着某种昂贵的、绝不属于自己的止痛药。
胸腔里那股被原生家庭死死扼住的压迫感，在这点光芒的抚慰下，终于慢慢挣开了一丝缝隙，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这就是他仅有的弥补。
阴湿的、见不得光的、却能让他活下去的弥补。
所以他必须继续。
周一的社团活动，他缩在更远的树影里，连续拍了十几张。周二的篮球场，他像个幽灵般换了三个位置，只为等那一片没有树叶遮挡的完美阳光。周三下午，他甚至跟到了温旭去实验楼的路上，隔着半条走廊的距离，看着那个人和同学并肩走着，金发在玻璃窗折射的光晕里一晃一晃。
然而，就是那一次，快门按下去的瞬间，温旭似乎忽然侧过了头。
镜头里，那双湛蓝的眼睛淡淡地、不经意地往这个阴暗的角落掠过了一瞬。
陆屿的手猛地一抖，“咔嚓”一声，照片拍糊了。他触电般迅速将手机按灭，整个人死死贴在冰冷的柱子后，心跳乱得几乎要冲破喉咙，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像是一只正准备窃取奶酪的老鼠，突然对上了主人的视线。
几秒钟后，他才敢战战兢兢地再次探出半个头——温旭已经重新转回正面，和身边的人继续往前走。步伐从容，表情平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连半步都没有停留。
只是那一眼。
像是无意的。
又像是……精准捕捉到他之后，带着某种纵容的故意。
陆屿把那张模糊的照片删了又恢复，恢复了又删。最后还是舍不得，偷偷留了下来。他不断在心里催眠自己，那只是巧合，阳光太刺眼，温旭不过是碰巧往这边避了一下光而已。像他这样高高在上的神明，怎么会注意到泥沟里的老鼠？
可自从那天起，陆屿发现，自己拍照时虽然更加谨慎，但内心深处那股贪婪，却在不知不觉中被放大了。
另一次是在图书馆。
陆屿提前占了斜对面的座位。温旭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极其自然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午后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都包裹在毛茸茸的暖金色里。陆屿低着头假装看专业书，刘海下的余光却像黏了强力胶一样，死死黏在温旭身上。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温旭忽然站起身，往复印机的方向走去。
回来的路上，温旭的路线原本可以走另一侧更宽的过道，但他却偏偏选择了陆屿这边的窄道。经过陆屿桌旁时，那阵带着淡淡木质香调和咖啡苦香的微风拂过陆屿的鼻尖，而温旭的脚步，似乎极其刻意地……慢了半拍。
没有停。
也没有低头看他。
只是那半步的停顿，像是一颗带着高温的石子，轻而易举地丢进了陆屿常年死水一潭的阴冷心底，烫得他浑身瑟缩。
陆屿僵硬地坐在原地，直到温旭的背影完全回到座位上，才敢慢慢吐出一口发颤的气。他悄悄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掌心全是滑腻的汗。
他不知道那到底算不算被发现，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像个毫无底线的窃贼，把危险的界限往前推了一点。
晚上回到宿舍，他照例躲在床帘里整理今天的照片。
“向日葵”相册里的数量，已经快接近两百张了。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最终停在那张几乎对上镜头的模糊照片上，久久注视。那双蓝眼睛即使在模糊的像素里，也透着一种让他沉沦的魔力。
过了很久，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心口，将自己紧紧蜷缩进带着樟脑丸气味的被子里。
黑暗重新漫了上来。
但这一次，黑暗里除了那股熟悉的自我厌恶外，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常年身处极夜的深渊，忽然被什么人从光里，居高临下却又温柔地回看了一眼。
而陆屿明知道那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是一场随时会粉身碎骨的豪赌，却还是把那一点点错觉，连同那张模糊的照片一起，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最阴湿的角落里。
跟所有偷来的光，放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