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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迷往往是从某一个瞬间的失控开始，然后像霉菌一样在阴暗处悄然滋生的。
陆屿原本只打算把那张偶然拍下的照片留在手机里，当作快要窒息时喘息的缺口。可不到一周，那个名为“向日葵”的加密相册里，数量已经突破了五十张。
他像一团常年盘踞在地下室的潮湿苔藓，畏惧外面的世界，却又对真正的阳光有着近乎病态的贪婪。他开始本能地调整自己的行动轨迹，像只怯懦又执着的老鼠，在不被任何人注意的阴影里，沿着温旭的边缘爬行。
距离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偷拍，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
两栋教学楼之间隔着一条栽满梧桐的林荫道。陆屿站在最粗的那棵梧桐树背光处，长得扎眼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他大半张脸，也掩盖了他紧紧攥着手机、因为用力而指骨泛白的手。
温旭准时从阶梯教室出来。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那头灿烂的金发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刺眼。他正侧着头跟身边的人说话，笑意温和而松弛。阳光毫无保留地偏爱着他，将他挺拔的肩线、深邃的蓝眸，全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太亮了。
陆屿躲在树后的阴影里，呼吸发紧。胃里泛起一丝因为自卑而产生的绵密刺痛——他觉得自己真脏。带着满身家庭赋予的阴湿和腐朽，却妄图去窥探太阳。
可他的手指却诚实地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的金发青年仿佛从光里走出来。陆屿盯着屏幕，心脏像被一双温热的手用力攥住。那种巨大的满足感和随之而来的自我厌恶交织在一起，将他越拖越深。
从那天起，他开始系统性地、却又小心翼翼地收集这束光。
篮球场外的树影下、图书馆斜对角最偏僻的书架后、学院大礼堂最后一排的角落。陆屿给自己画了一条死板的底线：绝不出校门，绝不靠近，绝不打扰。他只在安全的距离外，贪婪地捡拾温旭漏下的阳光，以此来填补自己那口干涸枯竭的精神枯井。
但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保护色，其实早就露出了破绽。
周五的下午，自习室里有些闷热。陆屿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习惯性地将头埋得很低，手机藏在厚厚的专业书里，屏幕上是温旭上午在操场边的侧影。
他看得太专注，连身边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都没发现。
“陆屿。”
女生的声音不大，清爽平稳。陆屿浑身一抖，像只受惊的耗子，慌乱地把书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抬起头，隔着厚重的刘海，看到了班长许知夏。
许知夏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圆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而清醒。她没有像抓到贼一样大声质问，只是将手里的一叠社团活动表轻轻放在陆屿桌上。
她的视线在陆屿紧紧压着书本的发白指尖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一眼窗外篮球场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一抹金发。
“这周末福利院的志愿活动，班里还差一个人。”许知夏语气寻常，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她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陆屿的桌面，“一直待在不透风的角落里看外面的太阳，是很伤眼睛的。就算再怎么拍，光也存不进相册里，只会让自己越来越发霉。”
陆屿的背脊瞬间僵硬，冷汗顺着脊背滑了下来。他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许知夏看着他这副阴郁又瑟缩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揭穿，也没有长篇大论地说教，只是把最上面的一张表抽出来推到他面前：“偶尔也出来透透气吧，陆屿。这周六早上八点，在校门口集合，我等你。”
说完，她没有给陆屿拒绝或逃避的机会，转身去给下一个同学发印表。
陆屿死死盯着那张志愿表，耳朵里嗡嗡作响。许知夏没有骂他变态，可那句“让自己越来越发霉”，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挑破了他阴暗的伪装。
但他停不下来。
他就像个濒死的瘾君子，明知是毒，却无法戒断。
——4——
仅仅两天后的傍晚，陆屿再次站在了篮球场外围的铁丝网后。夕阳如血，温旭在球场上奔跑跳跃，金发被汗水微微浸湿，每一个动作都充满着生机与热烈。
陆屿躲在最偏僻的树丛后，举着手机，目光近乎痴迷地跟随着那道身影。
就在他准备按下快门的一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毫不客气地一把抽走了他的手机。
“躲在后面跟了这么多天，拍够了没啊，小尾巴？”
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劣与嘲弄。陆屿骇然转头，对上了江衍那双似笑非笑、充满攻击性的眼睛。
江衍是温旭的朋友，也是学院里出了名的不好惹。他穿着黑色的球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散发着阴沉气息的男生，眼里满是嫌恶。他早就发现了这只跟在温旭身后的老鼠，今天终于逮到了正着。
“不……不是……”陆屿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几乎是本能地想伸手去抢手机，却被江衍一把揪住了衣领，粗暴地按在了身后的铁丝网上。
“哐当”一声闷响。
“不是什么？温旭脾气好不跟你计较，你真当别人都是瞎子？”江衍冷笑一声，高大的身躯压迫过来，“整天阴沉沉地躲在暗处偷拍，你这种人我见多……”
江衍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刚才粗暴的拉扯，一阵晚风恰好吹过，将陆屿那常年遮挡面容的厚重刘海猛地掀开了一半。
江衍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没有想象中猥琐油腻的神情，也没有被抓包后阴暗恶毒的眼波。在那令人烦躁的乱发之下，藏着一双极其干净、极其漂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因为惊恐而微微睁大，眼尾泛着一抹受惊的薄红，里面盈满了湿漉漉的水汽，清透得像是一汪没有杂质的泉水。就像是在漆黑腐臭的泥潭里，突然挖出了一块剔透纯净的宝石；又像是一只误入陷阱、无辜又绵软的小鹿，正瑟瑟发抖地看着他。
这种极端的阴湿气质与极致纯净的眼神杂糅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反差，像一根带着倒刺的羽毛，狠狠在江衍的神经上刮了一下。
江衍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原本满腹的戾气和嘲讽，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你……”江衍揪着陆屿衣领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双眼睛，喉结滚了滚。
陆屿趁机挣脱开他的手，胡乱地将刘海重新扒拉下来，严严实实地遮住自己的脸。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夺过江衍手里并未解锁的手机，低着头，声音发着抖却带着一丝绝望的执拗：“对不起……我以后不在这拍了。”
说完，他落荒而逃，单薄的背影很快融进了逐渐暗下来的夜色里。
江衍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人衣领上淡淡的皂荚香。他转头看向陆屿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挑起一个恶劣又兴味盎然的弧度。
“抓到宝了啊……”他低声喃喃了一句，舌尖舔了舔犬齿，“这小尾巴，有点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