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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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陆屿习惯将自己蜷缩在阴影里。
他的发丝有些偏长，乌黑而杂乱的刘海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在间隙里隐隐露出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因为长期习惯性地低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他整个人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湿与沉闷。就像是一块长期浸泡在阴冷潮湿地下室里的苔藓，带着一股与周围欢声笑语格格不入的压抑感。
学院里的同班同学很少有人愿意主动靠近他。大家只觉得这个叫陆屿的男生像个木讷的幽灵，走路悄无声息，性格孤僻得近乎怪异。
可没人知道，这种近乎自残般的封闭与阴湿，是他为了让自己在这座名为“家庭”的牢笼里活下去，而不得不穿上的保护色。
陆屿的童年曾经是有光的。
在他的记忆深处，父母也曾极其恩爱，对他更是无微不至地呵护。那时的家里永远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阳光晒过被褥的温暖。可随着父亲生意的败落，家里的经济状况每况愈下，原本温馨的港湾开始一点点崩塌、分裂。
日复一日无休止的争吵、摔打声，以及父亲日渐沉迷于酒精与抽烟后的死寂，将这个家彻底推入了深渊。
而比争吵更可怕的，是母亲疯狂的转变。
母亲将自己人生所有的不幸、破灭的阶层幻想，通通归咎于这个家庭。她认为自己把最美好的青春岁月全部奉献给了丈夫和儿子，如今丈夫失控堕落，她绝对不能再允许儿子脱离她的掌控。
从初中开始，母亲对陆屿的控制欲达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陆屿不能有自己的秘密，不能有交好的朋友，甚至连每天放学回家晚了五分钟，都要面临一场歇斯底里的审讯与道德绑架。
“我把你养这么大，我容易吗？我这辈子全被你们父子俩毁了！”
“陆屿，你是不是也想跟你那个窝囊废爸爸一样，在外面对不起我？你对得起我为你受的这些苦吗？！”
窒息感像无孔不入的毒气，日夜蚕食着陆屿的精神。他试过反抗，可每一次反抗换来的，都是母亲更加极端的自虐与铺天盖地的精神PUA。渐渐地，陆屿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将所有的情绪压进心底，变得越来越内敛、沉默，最终化为了这副阴湿自闭的模样。
他不敢将任何美好的事物带回家中，因为他深知，在这个家里，任何能带给他快乐的东西，都会被母亲当成“抢走儿子注意力”的敌人，然后毫不留情地毁灭。
高一那年，陆屿经过无数次的哀求，母亲终于勉强答应让他收养一只流浪的橘猫。
那是陆屿黑暗青春里唯一的一抹金色。小猫毛色金灿灿的，像一团小小的太阳，会在他写作业时蜷缩在他脚边咕噜咕噜地叫。为了照顾它，陆屿那段时间甚至破天荒地有了笑颜。
可当他去学校住宿一个月归来后，那只橘猫不见了。
母亲冷淡地说猫自己跑丢了。陆屿疯了一样跑出去在暴雨里找遍了整个小区，直到隔壁的老奶奶实在看不下去，拉住他低声叹息：“孩子，别找了。前几天我看见你妈提着个黑塑料袋出门，里面还动弹着……后来问你妈，她说猫死了，扔去垃圾场了。”
那一刻，陆屿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他淋得湿透，失魂落魄地冲回家质问母亲。可迎接他的，却是母亲比他更为剧烈、更为理直气壮的暴怒。
母亲一脚踢开地上的水桶，指着陆屿的鼻子尖叫：“我养你那么大，你以为我容易吗？！现在还养猫，那猫就是只畜生！你就为了那个畜生来跟我吵架吗？！那个畜生有什么好的？难道就比我还重要吗？！你居然为了它来质问我！”
“妈！你不能这样说！”陆屿眼眶猩红，声音抖得像是在流血，“说好的要好好照顾它，怎么我回来就变成这样了？！它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
“你爸天天出去喝酒，一回到家就跟个死人一样抽烟，理都不理我！”母亲拍着胸口，歇斯底里地哭骂，“你现在居然也为你一只猫来顶撞我！我每天起早贪黑照顾你，我付出了所有，你就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你怎么又扯上这些了？！”陆屿崩溃地抱住头，“如果你不想养，你早跟我说啊！我可以送给别人，为什么一定要把它丢掉？！”
那一天，陆屿彻底死心了。
他终于明白，只要他身在这个家里，他就永远不配拥有一丝一毫的阳光。任何被他爱着的光明事物，通通会被这片泥潭吞噬得粉碎。
从那以后，陆屿在家变得越来越像一具行尸走肉。他放弃了抵抗，任由阴暗与自卑将自己淹没。
可正因为长期身处绝望的极夜，他内心深处对于“阳光”与“炽热”的渴求，反而扭曲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他喜欢金灿灿的颜色，喜欢向日葵，喜欢一切在烈日下闪闪发光的东西。他觉得自己这具阴湿肮脏的身躯容纳不下这些美好，却又忍不住想要偷偷看上一眼。
他像一只躲在阴暗地道里的老鼠，靠着窃取那一丝丝微弱的光线，来支撑自己岌岌可危的精神世界。
——2——
活动被安排在中心广场。
临时搭起来的舞台被阳光晒得发白，音响里循环放着欢快的迎新歌曲，气球和彩带在风里轻轻晃。几乎半个学院的人都涌了过来，有人举着手机录视频，有人踮脚往前挤，还有人故意站在显眼的位置，等着被镜头扫到。
陆屿站在最外围的树荫下。
他来得并不晚，却本能地选了人群最稀薄的地方。黑发被风吹了几根到眼前，他没伸手去拨，只是把书包带子又往上提了提，让自己更紧地贴着树干。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脚边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他看了两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重新藏进阴影里。
台上的主持在调动气氛，声音又亮又尖。陆屿没有听清在说什么，只觉得那些笑声和欢呼都离他很远。他习惯了这种距离。人群像潮水，他只是岸边一块不会被卷走的石头。
直到那个名字被念出来。
“接下来有请——温旭同学！”
广场的喧闹忽然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明显的骚动。
陆屿看见前排有人立刻举起手机，闪光灯此起彼伏。有人小声惊叹“真的来了”，有人夸张地捂住胸口，还有人已经开始在社交软件上打字。空气里那种热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注视，让他下意识又往树干里缩了缩。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温旭从侧边的台阶走上来。
九月的阳光正好，不毒也不淡，刚好把整个人镀上一层柔软的金。他的头发是浅金色的，被风微微吹起一点，在光里亮得几乎透明。蓝眼睛在笑的时候会微微弯起来，像盛了两汪干净的水。他比周围的人高出半个头，肩线干净，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都像从光里长出来的。
陆屿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因为热闹，也不是因为掌声。
是因为那个人站在阳光下的样子，太亮了。
亮到他忽然觉得自己眼睛有些疼。
温旭接过话筒，声音温和又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他说了几句官方的欢迎词，台上的人都会说的那种。可底下的反应却完全不一样。有人拼命鼓掌，有人已经开始讨论他今天穿的那件白色衬衫是不是定制的，还有人直接在弹幕或者朋友圈里打出“男神今日份营业”。
陆屿站在原地，没有鼓掌，也没有移开眼睛。
他看见温旭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浅，却足够让周围的空气都软下来。有女生递上来的花他没有拒绝，只是轻轻接过，点头道谢，动作干净又自然。后台有人递水，他接过去的时候还会侧身说一句“谢谢”。每一个细节都像被精心打磨过，却又不显得刻意。
太干净了。
干净到陆屿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色卫衣，边缘已经起了毛球。再看看自己站的位置——树荫最深处，脚边还有没扫干净的落叶和烟头。阳光照不到这里，正如它照不到他一样。
可他还是忍不住抬起头。
温旭正在和旁边的同学说什么，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清晰的线。金发在光里微微晃动，像一小片被风吹动的金色麦浪。陆屿盯着那片金色，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阳台上那盆向日葵。那时父亲还没开始沉默，母亲也还会笑着叫他“小屿”，向日葵的花盘跟着太阳转，金灿灿的，热热闹闹的。
后来向日葵死了。
猫也没了。
家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潮气和争吵。
而现在，那个人就站在离他不远的阳光里，整个人都像一朵还活着的、巨大的向日葵。
陆屿的手指在裤缝边慢慢收紧。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周围的人群开始散场，有人经过他身边时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猛地回过神。温旭已经走下舞台，被几个人簇拥着往教学楼方向去。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有人想合影，有人只是远远看一眼就红了耳朵。
陆屿没有跟上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金色的背影一点点被人群吞没，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挖走了一块。
空的。
却又莫名地热。
晚上回到宿舍，他没有开灯。
宿舍里另外三个人都还没回来，黑暗里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陆屿坐在床上，把手机解锁，打开学院论坛和校园墙。手指在搜索框里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慢慢打出了两个字——
温旭。
结果铺天盖地。
有人整理了他的课程表，有人拍了他打篮球的照片，有人记录他参加过的每一个活动，还有人专门截取他笑起来的瞬间做成表情包。评论区全是“今日份男神”“金发蓝眼真的合法吗”“被温柔到了”。陆屿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眼睛发酸，也没有停。
他点开其中一张高清图。
那是温旭站在篮球场边的照片。夕阳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头发和眉眼都染成暖金色。他正微微侧头听旁边的人说话，表情很软，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陆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他又按亮，继续看。
他知道这样不对。
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很深很冷的水里泡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水面上有一点亮光。明知道自己够不到，明知道自己不配碰，却还是忍不住伸手，想要抓住那一点温度。
他保存了那张照片。
又保存了第二张、第三张。
全部是温旭站在阳光下的。
保存完之后，他看着加密相册里那几张亮得刺眼的图片，忽然很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只在校园里。”
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只看，不靠近，不打扰他的私人生活。”
像是立下什么郑重的誓言，又像是给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贪念，套上最后一层勉强算得上原则的壳。
窗外有人经过，笑声远远传进来。陆屿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整个人蜷进被子里。黑暗重新包裹住他，熟悉的、阴湿的、属于他自己的黑暗。
可这一次，黑暗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一点点金灿灿的、偷来的光。
他闭着眼睛，却还是能清楚看见那个站在阳光下的身影。
金发。
蓝眼睛。
还有那一点被风吹起的、亮得几乎透明的发丝。
陆屿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很浅。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的阴湿角落里，多了一个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有金色的头发，和大海一样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2
